这大概是一段真事。
是很早以前的一个年底,年景不好,连地主家里也没剩多少余粮。为了过年,这位还算开明的地主带着一个随从,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乡下收租。路远难走,等到了佃户家门口,主仆俩早就累得够呛。
老佃户见东家来了,没有躲闪推脱,而是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屋里。转过头,他交代老伴,把家里辛辛苦苦喂了一整年、留着过年的唯一一只大公鸡给宰了,炖了招待老爷。
等菜的工夫,地主往屋里打量了一圈,只见四面空荡荡的土墙,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日子过得实在艰难。没多久,热腾腾的鸡肉端上了桌。看着这碗拿全家一年指望换来的肉,地主哪里还咽得下去?他只意思意思,夹了最小的一块搁在碗里。
一顿饭下来,老佃户只管热情招呼,关于减租的事,硬是半个字都没提。
地主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深受震动。吃完饭,他把随从和老佃户的妻子都叫到跟前,当面说道:“你们家里都难成这样了,还杀鸡款待我,也不开口求我宽限。人这么厚道,总该有好报。这片田我不收租了,直接送给你们吧。”说完,当场让人取出笔墨纸砚,立了字据。老两口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等大恩,当即双膝跪地,老泪纵横。打那以后,乡里人就把这块田叫作“公鸡田”。
后来,老两口年纪大了,知道自己日子不多,合计着立了一份遗嘱。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这块田归子孙共有,谁也不能私分;往后族里子孙要是有读书做官的,谁种这块地,就把田租交给他,算是族里的奖赏。
日子一晃到了民国末年,后人里头还真出了个县长。后来这位县长老爷犯了事,丢了官,闲居在家,全指望着族人按老祖宗的规矩交上来的“公鸡田”田租过活。这位当年的县长,就是我奶奶的父亲,《长乐县志》里也匆匆提过他一笔。
上面这个故事,是我奶奶讲给我听的。去年,我奶奶去世了,活了整整101岁。老人家走了,我总觉得她装了一肚子的老故事,要是就这么跟着埋进土里,太可惜了。我想把“公鸡田”和从她那儿听来的许多旧事都写出来,让它们能传得更久一点——这,就是我做这个“闽都在线”网站的初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