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午后斜阳漫过仓山上三路,城市的喧嚣在转角处骤然隐去。古榕筛落碎金,落在一阶阶长了苔痕的花岗石上;微风轻拂间,抬脚迈入这片静谧的庭院,仿佛踏破了时空的界限,径直跌入百年前那段泛黄的民国旧梦里。
这方庭院的深处,三栋典雅端庄的中西合璧楼阁品字并峙,安详沉静。居中的胜利楼,曾名“马莲彭学院”,亦是老福州人口中的彭氏楼。它通体由赤红陶砖筑就,正面辟出两层罗马式联拱门廊,五座花岗石拱门巍峨相连,石面雕琢的精巧花纹在光影里流转着哥特式的秩序与神圣。墙垣之上,苍郁的常春藤纵横蔓延,绿浪翻卷,与这栋历经1941年烈火与抗战后重建的红楼相守相依已逾百年。楼前山茶映日,绿意与砖红交叠,平添了几分属于南国的温润与从容。
长廊如两道张开的臂膀,将中轴的胜利楼与东西两侧的翼楼紧密相牵。西侧的和平楼与东侧的民主楼,曾是当年的谷莲堂与程吕底亚宿舍。基座垫着粗粝沉稳的花岗岩,转角处缀着欧式隅石,楼上那一扇扇深褐色的木百叶双重窗在暖风中半掩半开。歇山顶下的飞檐翘角凌空舒展,梁桁之间至今仍隐现着绚丽的彩绘纹饰。那是西方规整的砖木骨架与中国传统屋宇意象最柔和的交融,刚毅沉静中,自有一段专属于江南水乡的清秀与灵动。百年前的工匠挥毫落墨时,大抵便想着要为那些远道求学的青涩少女,筑起一座既有学府之庄严、又不失闺阁之温雅的花园殿堂。
回望光绪末年,程吕底亚怀着“女子亦当受教”的执念,远涉重洋来到闽江之畔。从1908年的华英女学堂,到1916年升格为华南女子大学,再到1922年直通纽约州立大学学位认证,这所被老仓山人唤作“天国基督堂”的学府,在闭塞的旧时代里凿开了一扇通往文明的明窗。那时的女子若想挣脱深闺罗网、踏入高等学府,何其艰难。可在此处,黄乃裳协助招生,王世静归国执教,一时间,引得八闽名门闺秀与寒家才女纷纷负笈前来。
这里曾是一座风华绝代的精神花园。高挑典雅的礼堂里回荡过曹禺《雷雨》的激昂台词,绿草如茵的庭园中时常飘散着古典交响乐的清韵;独具巧思的家政实习课在锅碗瓢盆间播撒着近现代科学育儿的火种,而广阔的乡野田埂上,更有年轻学子们翻山越岭、普及卫生新知的轻快脚步。“受当施”,这句深深刻入校魂的训诫,意在告诉每个走出校门的姑娘:所得当为给予,施者更胜受者。哪怕抗战烽火逼近,师生们随校舍辗转南平大山深处,亦从未中断过救亡图存的宣传与奔走。
那是何等绚烂的一代才媛。建国前夕的毕业生中,有七成八的女子投身于教育、医疗与公共福祉,不仅赢得了宋美龄“影响力遍及中国各个角落”的由衷赞誉,更孕育出余宝笙、周贞英等享誉中外的巾帼巨擘。她们走出这片红砖绿荫,以温柔却不可折断的脊梁,撑起了乱世中国的一方晴空。
穿过联拱回廊,主体建筑后方是另一方天地。繁茂的古榕遮天蔽日,风过树梢,落叶如金蝶翻飞;爬满石柱的花架、沉睡睡莲的石泉、飞檐下的石雕瑞兽,在漫长岁月里褪尽了烟火与铅华,只余下一份看透世事的深邃。1951年院校合并的潮水虽褪去了校名最初的印记,却让华南的风骨化作福建师范大学血脉中永不干涸的一股清泉。
斜阳渐晚,金红色的余晖将砖楼的倒影拉得极长极远。当年倚窗晨读、倚廊低语的绰约身影早已隐没在茫茫史册中,唯有这三座古楼岿然立于葱茏之间,听清风吹拂百年月色,向每一个步履轻柔的过客,细细吐露着那段不曾老去的芳华与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