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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福建省宁德市屏南县甘棠乡的漈下村,不仅留存着清代名将甘国宝的祖居遗韵,还伫立着一座承载岁月与信仰的古建筑——飞来庙。飞来庙俗称“水尾殿”,旧址原位于村落水尾处,坐东向西,后迁至聚宝桥右侧。这座单进合院式建筑建有砖砌门楼,主祀“飞来大王”,并同祀古田临水“顺天圣母”和“虎马将军”。
飞来庙的建庙由来,源于一段在当地流传至今的传奇故事。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夏夜,乡亲们聚集在花桥边聊天听书。忽然间狂风大作,雷雨骤至,乡亲们纷纷躲避。这阵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过之后月色复明,村中一位老者却觉察出了异样。在他记忆中,平日里起风皆是从小到大,风大时伴有呼啸之余音;然而今晚的阵风却截然不同,竟像是从天而降,且风中带有一丝暖意。老者心生敬畏,回到家中便焚香祈祷,希望村中平安无事,切勿出现怪异征兆。当夜,老者梦见一位将军模样的大神示谕:“投炉问路飞来王,若是有缘定安然!”次日,老者在花桥向村民讲述梦境,并与村中长者顺溪而下查看,果真在一棵树梢上发现了一只挂着的香炉。
为了供奉这位“不请自来”的神灵,以求驱邪避害、保境安民,乡民们便在香炉发现处就地建庙,将“飞来大王”尊为漈下村的保护神。日久天长,这座庙宇逐渐演变为当地文人墨客聚首交流、题诗作画的书香之地。庙内四壁留下了大量的对联与诗文,大门两侧切合建庙典故的楹联“炉自几时供起,王从何处飞来”即是明证。廊庑间立有清同治二年(1863年)重修时所刻的《大王殿碑记》,记录着当年乡民捐资的明细;正殿内墙壁上还保留着一处用白灰涂抹成烟囱形状的痕迹,据村民介绍,此处正是当年安放炉灶的历史旧迹。
正殿内保存完好的清代晚期壁画,是飞来庙最为珍贵的艺术遗产。在整体布局上,壁画呈上方风景花鸟、下方人物题材的格局。其笔法泼辣粗犷,运笔迅疾,衣纹顿挫,打破了连续叙事的形式,采用单幅独立呈现的方式。这种艺术风格折射出清代晚期中国画从文人精英走向大众审美的嬗变,融合了文人画与民间艺术,兼具海派画家(如任熊、任薰、任伯年等)雅俗共赏的特点。例如右侧壁画《八仙过海》,铁拐李手持铁杖、汉钟离手持寿桃,二人脚踏芭蕉叶渡海,寄托着长寿永生与祈福消灾的美好愿景;左侧壁画《姜太公钓鱼》则将写实与写意巧妙融合,人物造型比例准确,面部五官用线条勾勒后以淡墨烘染兼敷色,展现出自由灵动的笔墨韵味。
正殿壁画中的花鸟元素同样蕴含着丰富的象征意义。左上方壁画绘有菊花、兰花、礁石与蝴蝶,纯水墨的菊叶以侧锋阔笔扫出,趁墨色未干即勾勒叶脉,盛开的菊花则双勾填彩、染以浅黄;中央礁石两侧生出淡雅兰叶,营造出质朴、坚韧而谦逊的田园诗意,菊花也与两侧壁画中的祝寿主题形成呼应。右上方壁画描绘葡萄与礁石,宽大的写意葡萄叶饱满舒展,枝头葡萄疏密有致、外轮廓清晰,传递出多子多福、紫气东来与吉祥长寿的寓意。
相比正殿壁画的粗犷写意,两侧墙面的壁画风格更加丰富细腻。尽管部分墙面剥落严重,仅显露出龙尾或细密的人物线条,但其中保留的品茶、煎茶等消夏场景,鲜明地折射出晚清时期宁德一带盛行的福建茶文化。这一区域的画风由写意转向工笔,构图缜密,讲究近实远虚的空间透视与比例变化。据考证,这些壁画创作于清同治七年(1868年),出自漈下村清末著名文人甘炳焜之手。甘炳焜擅长工笔重彩,其细腻的画风与活跃年代,恰与飞来庙壁画的技法特征和时间节点高度吻合。
在两侧壁画中,《林下美人》是保存最为完好的一幅作品。画面呈长条屏结构,右上题写有明代诗人高启《咏梅九首》中的颔联:“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画面分为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绘有傲雪墨梅与伫立枝头的老鹰,暗喻坚韧勇敢的隐士与高洁的情操;下半部分的美人身姿优雅,身着“钉头鼠尾描”与“兰叶描”勾勒的飘逸服饰,一手提寿桃果篮,一手拈牡丹花枝,周遭环绕着老虎、宝瓶、牡丹与山石。古人崇虎以镇宅纳福、驱邪保吉,画面通过寒梅与残雪交代出深冬时节。老鹰与美人在空间透视上虽非严格的远近比例,却构成了独特的视觉拼接,寄托着天人合一的哲学思考。
飞来庙不仅是一座承载民间信仰的神祠,更是一座汇集了清代闽东民俗、茶文化、世俗文学与绘画艺术的文化宝库。从“飞来大王”的传奇故事,到四壁交相辉映的诗文与壁画,飞来庙以朴素的建筑载体记录着一方水土的文明脉络,折射出传统文化深厚的底蕴以及乡民对美好生活的永恒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