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山
福州人是不大信秋天的。往年这时候,副热带高压还赖着不走,风是黏的,太阳是白的。走在路上,像裹着一层温吞吞的薄毯。今年不一样。清晨推窗,空气里多了一丝薄荷似的凉,若有若无地蹭过手臂。日头还是明晃晃的,但照在身上不再是“烤”,而是“晒”。
行道木是最沉得住气的。榕树依旧绿着,那种绿不年轻了,从盛夏的翠转向深沉的墨。栾树倒是热闹起来,红黄相间的花果挂在枝头,一簇一簇的。最意外的是拐角那株羊蹄甲——都说它春天开,偏偏这时候探出几朵来,粉白粉白的,稀稀拉拉地缀在枝上。不认真,但很福州。想开就开,谁规定非得等春天呢。
这样的天气,往水边走最好。晋安湖开阔,风从湖面上来,比别处多了一层润。环湖步道串起一处处园林景致,草木高低错落;白色摩天轮在远处慢慢地转。湖岸的大众茶馆,竹帘半垂,一壶茉莉花茶沏着,茶香混着草木气,飘飘荡荡地散在风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在桌上。旁边桌上,有人下棋,棋子落在木盘上,嗒,嗒,不急。
往山上走也好。鼓山上的字,从北宋刻到现在,近千年了。秋天爬山,日头不烈,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走到灵源洞附近,停下来读一读石壁上的字,那些刻痕被岁月磨得温润,手指摸上去凉凉的。正想着,风里忽然多了一层甜,是桂花。循着香气再往高处走,便是鼓岭,黄白色的小花缀满枝头。柳杉王公园里,千年柳杉依旧苍翠,银杏开始泛黄,枫叶初染绯红。石阶古厝之间,落叶轻旋,空气里混着桂香和秋天的甜。这种甜不浓,但记得住。
傍晚回到城里,往白马河走。勺园里这一段,秋夜是活的。霓虹映在水里,桨声一摇,碎成满河的金箔。咖啡店的小窗半开着,热气裹着香气往外扑,和秋夜的凉碰在一起,不冷不热,刚好。走着走着,脚边忽然多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是只猫,不知从哪家屋檐下溜出来的,也不认生,就地一躺,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眯着眼看你,好像在说:摸一下再走嘛。这样的猫不止一只,墙角有,石阶上有,花盆旁边还有。走几步遇一只,走几步又遇一只,全都大大方方的,把整条街当成了自己家的客厅。秋风吹过河面,凉丝丝的,裹着咖啡香、茉莉香,还有一点点桂花的甜,一并送到你面前来。这就是福州的秋夜了,不急不赶,连猫都活得比别处从容。
我想起刘禹锡有一句诗,说秋天比春天好。小时候不信,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就是福州的秋天了。不长,不闹,绿着绿着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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