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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今秋,真好

苏苏

往年,福州的秋天是留不住脚的。节气依次过了立秋、处暑、白露,但暑气却像赖着不走的客人,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到10月,短袖也从5月穿到11月。偶尔来一场冷空气,凉两天,马上又热回去。秋天在这座城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夏天抢了尾。所以福州人常说,我们只有冬夏,没有春秋。

今年却不一样。

白露刚过,风里就有了消息。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台风,也不是午后雷阵雨前的闷,而是一种干爽的、清透的凉,从闽江水面漫上来,从鼓岭的山坳里淌下来,从老榕树的气根间穿出来。早晨推开窗,空气里带着一丝薄荷似的清冽。太阳升起后,光也不再灼人,而是变得温润,像被水洗过。天也是福州人引以为傲的“福州蓝”,明晃晃的,干干净净,高得让人想抬头看很久。

今年福州的秋天,终于像秋天了。往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抱怨,抱怨秋天短得来不及穿一次薄外套。

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去了三坊七巷。南后街上,游人如织,那棵心形榕树前照例排着队;石板路两侧,白墙黛瓦的明清老宅静静立着。秋风穿过坊巷,把天光筛成一地碎金。巷子里的桂花悄悄开了,有的随风轻轻晃动,有的藏在绿叶中间,装点着安静的巷弄。往年这时候,石板路还被暑气蒸着,走几步就出汗;今年却可以慢悠悠地走,从街头走到街尾,看阳光在墙上移动,看老人坐在门口泡茶,看孩子追着一片落叶跑。

冰心曾这样写道:“福建华侨,遍布天下……在他们家里、店里,吃着福州菜,喝着茉莉花茶,使我觉得作为一个福建人是四海都有家的。”一盏茶还未推到眼前,花香便满室弥漫,鲜灵、澄澈。小口啜饮,茶汤在口中缓缓散开,醇厚的口感与甘甜的滋味交织,那悠长的回甘,在舌尖久久回荡。往年秋天喝这盏茶,总觉得还差一点凉意,今年却刚刚好。茶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像今年的秋天一样,不急不躁,恰到好处。

福州秋天的街头,还有一种声音格外好听——油锅里滋滋作响的海蛎饼,炸海蛎饼的摊位前总是围满了人。海蛎饼是圆圆如满月的形状,巴掌般大小,色泽金黄,外壳酥香,内馅鲜美。刚出锅的海蛎饼,香气四溢,“咔嚓”一声咬下去,外壳酥脆,内里热乎,菜与海蛎的鲜味浑然一体。趁着天气凉下来了,吃一点热乎的、实在的东西,仿佛是在用舌尖确认季节的更替。

而到了寒露,福州人家的厨房里会飘出另一种味道——莲藕木耳排骨汤。秋高气爽的日子里,福州人有吃秋藕的习俗,不管是炒、炖、凉拌,都好吃。莲藕和木耳一起炖排骨,汤色清亮,微甜带鲜,是福州人去秋燥的家常法子。在福州人看来,秋天就该这样过,急不来,顺着节气的节奏,一口一口地把日子过踏实了。

福州的秋天之所以让人觉得珍贵,也许恰恰因为它短暂。往年更短,短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今年却似乎格外慷慨,一天一天地凉下来,不急着走。于是我也学着慢下来。这个秋天,我在公园的栈道上走一走,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看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什么都不想。

我学会了做橄榄炖排骨,把青橄榄拍裂,和排骨一起下锅,炖上两个小时。汤是清透的,微酸带甘。盛一碗,坐在阳台上,看天边一点一点暗下去。这就是福州秋天的夜晚,简单,却郑重。

秋天,往心里埋点什么,不急着发芽,先让它待着。往年秋天太热太短,人心也浮躁,今年终于可以静下来,想一些不急的事。

四十岁的秋天,和年轻时的秋天不一样了。十几岁时看到的秋天是凋零,是萧瑟,是一切走向结束。现在看到的秋天是一种贮藏——榕树的绿不褪,只是更深了;水杉的红不是颓败,而是最后的燃烧;青橄榄的涩就是它本身的味道,不急着变甜。四季有四季的道理,人生也是。今年福州的秋天,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或许所谓成长,不是彻底推翻从前的自己,而是像福州的秋天一样,在常绿之中渐渐变了颜色。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实际上发生了改变。那些夜里独自走过的路,那些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的下午,它们没有声响,却在心底慢慢沉淀下来,成为生命里柔软而笃定的部分。

秋风来了,就敞开窗子迎接;暑热未退,也不急躁焦虑。顺应,不是消极的妥协,而是清醒地认清规律之后的从容。

往年福州的秋天,热得让人忘了它本来的样子;今年,它终于把该有的样子还给了我们。榕城今秋,天蓝,风轻,桂香,茶暖。在窗前泡一杯茉莉花茶,看榕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曳,绿得深沉而安稳。茶香在屋子里慢慢散开,像这座城市的秋天一样,恰到好处。

今年福州的秋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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