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蓝，叫北茭蓝

佚名

若要在福州看最干净的海，大约是要往北走的。一路顺着连江黄岐半岛的海岸线向东，开到公路差不多要断绝的地方，便是北茭村了。

人还没进村，那片海的蓝就先撞进了眼里。在近岸的浅滩，它是透亮的浅蓝，底下暗褐色的礁石被水波晃得影影绰绰；往外推开几百米，水深了，颜色便猛地沉下去，变成一种浓郁的靛蓝；再往远看，在同马祖列岛一水之隔的海平线上，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一层带点微茫的幽蓝。去北茭一定要挑晴天，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海面连半点滤镜都用不上，蓝得让人恍惚、失神。

村子就嵌在这片蓝色与礁石之间。北茭是个有年头的老渔村，石屋顺着地势层层叠叠地垒在礁石上，坚硬、粗粝，带着海风常年啃噬出的灰白。有些石屋贴海极近，推开木窗，底下的海水正哗哗地拍着墙根，渔船就在各家门前的水道里穿行。走神的时候看上一眼，竟觉得有几分欧洲海港小镇的错觉。只是空气里那股浓郁的海腥味，还有巷子里晒着的鱼干，很快又把人拉回闽东真实的烟火里。

村里有一座粉色的教堂，墙皮被海风吹得有些斑驳褪色了，可衬着背后那片蓝得发亮的海，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岛上留下来的多是原住民，一辈子“舟楫为马，海洋为田”。对于外人来说惊艳无比的北茭蓝，不过是他们讨生活的底色。这种蓝是有些沉重的，带着风浪的脾气。所以老渔民们总爱把最热烈的颜色涂在木船上——大红的荷花、金黄的鲤鱼，再配上手写的“顺风得利”、“万吨鱼虾”。这些世俗得不能再世俗的愿望，一字一句端端正正地画在船头，浮在深不可测的蓝海面上，率直得让人心生敬意。

午后的码头边最为笃定。进港的船卸下了肥厚带水的海带和闪着银光的带鱼，喧闹渐渐散去。留守的渔女撑一把旧遮阳伞坐在岸边，手指翻飞着修补渔网，把伞下那几寸清凉一点点织进柔韧的网线里，等船下一次出航时，再跟着去往大海更深的地方。

顺着村道再往东走，直到半岛的尽头，就是当地人叫“北茭鼻”的地方。一脉巨石逶迤着探入海中，远远望去，真像大地伸向海洋的鼻尖。

以前的北茭鼻是荒芜的，要踩着没膝的野草才能走到崖边，如今倒是修起了平整的沿海栈道。但好在海风的狂傲一点没变，站在栈道上，风大得能把人的头发吹得乱舞，连说话声都被轻易撕碎。脚下是千百年海浪凿出来的海蚀奇石，那块形似观音的轮廓依旧安静地面朝大海，被村民戏称为“蛇蛙相吻”的两块石头也还挨在一起。

站在这座福州的“天涯海角”往外看，视野里除了礁石，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蓝。大浪从远方滚滚而来，撞在北茭鼻的巨石上，碎成雪白的高沫，轰鸣声震耳欲聋，可退下去时，却又迅速归于那片深邃的靛蓝。

在城里待久了，人很容易被那些琐碎而具体的日常困住。但在北茭鼻吹上一阵狂风，看远处的白色风车慢吞吞地转着，看灯塔孤零零地守着航道，心里那些计较着的事，忽然就变得很轻。

傍晚回到码头，随便找块石头坐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海面的浅蓝与靛蓝慢慢融成一片暗沉的暮色。假装自己也是个在岛上住了半辈子的渔民，什么也不想，只听着潮水涨落——大海有它自己的节奏，而我们只管在它的蓝里，借半日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