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箍桶匠

骆爱琼

早年间，乡下不种庄稼的山地、田埂、水沟边和河流旁，都会长出些树来，比如柏树、榉树、杉树、柳树或马尾松。其中最常见的是杉树，本地人打制家里的物件，无论是大门、窗框、眠床、桌椅，还是水桶、澡盆、锅盖，都会就地取材，用杉木制作。

虽然杉木的纹理美观，但坚固性比较差，受潮后还容易变形腐烂。过去用它做成的水桶、澡盆，用久了底部会开裂漏水，上面的铁箍也变得锈迹斑斑。不舍得将这些旧物件丢掉，人们便得请箍桶匠帮忙修理。

当时，箍桶匠是经常走村串乡的手艺人，他们每次来村里都会吆喝一声：“箍桶哦！”村里人只要听见这个声音，肯定赶紧回屋将需要修理的木盆、木桶都搬出来。箍桶匠带的家当通常是用扁担挑着，担子的一头挂着一个长方形木桶，桶盖一半固定，一半活动，干活时可以拿来当凳子。这个木桶里还放着斧头、刨子、削刀、锯子、木钻等工具。另一头挂的桶中则装着竹钉、竹篾、铁片、杉木板、桐油灰等辅料。比较特别的是，箍桶匠使用的扁担上还会挂一把箍，不同人带的材质也不一样，有的是铁做的，有的则是铜打制的。

箍桶匠干活很麻利，修理前他会用手指轻敲几下桶身，先听听声音，接着检查桶箍是否松动、木板有无裂缝，再掂量桶的重量，最后才开口报价。与主人家一番讨价还价后，确定是修理旧桶还是箍一个新桶，箍桶匠便会马上进入工作状态。

如果只是修理旧桶，箍桶匠会先拆掉老旧锈坏的铁箍，剔除腐烂、松动的木板，再清理干净桶身缝隙里的污垢残渣。紧接着，他找准木桶破损开裂的位置，比对备好的杉木板，再拉直墨线校准尺寸，随后用锯子顺着已经打好的墨线锯下去。木板处理好了，箍桶匠还要用刨子来回刨削几遍，直至木板边缘被刨得平整、没有毛刺，才拿去跟桶身上原有的缺口比对，看合不合得上。合得上了，再用竹钉和桐油灰把接缝处封牢，旧桶便又能接着用了。

以前每次听说家里请箍桶匠上门了，我一定赶紧凑过去，仔细看这位老师傅如何把一块块散着的木板拼成圆桶。只见他将木钻抵在两腿间夹着的木板侧面，双臂如拉二胡般有节奏地推拉钻杆，钻头与木板摩擦发出“吱吱吱”的声响，不一会儿，几个规整的小圆孔就出现了。箍桶匠会将两块木板叠在一起，看看小孔能否对上，随后抓几根竹钉插入孔内，将两块木板对接起来，再用木锤轻轻敲打，使板与板之间紧密衔接。

一片片木板拼接成桶的形状后，箍桶匠便拿竹篾或铁丝将这些木板紧紧绑住，接着把圆形桶底慢慢嵌入底部槽口，确保桶体与桶底无缝契合。之后，他将两道铁箍套在木桶上，再用锤子反复敲击铁箍边缘，使铁箍与木桶的缝隙逐渐缩小，最终变得严丝合缝。木桶做好了，箍桶匠还要拿砂纸仔细打磨一遍，听说这样做能去掉表面的毛刺，让桶身摸起来光滑，也不容易扎手。

如今，轻便耐腐的塑料桶、不锈钢桶随处可买，日常家用的桶具坏了，不少人会选择直接换新的，不再费心修补，乡下也再难见到箍桶匠挑担的身影。这门行当慢慢淡出人们的生活，走村串巷的吆喝声渐渐消失，旧时寻常的乡间手艺，就这样变成了老一辈人口中的旧日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