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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塘的竹影与古庵

佚名

在屏南深山里走久了,人会生出一种踏实的渺小感。这里的村落和老屋,骨子里还停留在建筑最原始的序列前端——它们不是为了炫耀某种 aesthetic(审美)或张扬个体而造的,它们就是纯粹的庇护所。夯土、卵石、粗壮的杉木,严严实实地围拢起来,像一道尚未剪断的精神脐带。现代人总在谈论“实现自我”,把自我放到无穷大;可当你真正站在这样幽暗、宽厚的古宅天井下,你会发现,把自我缩回很小很小,像一粒尘埃落进木纹里,才最接近生命本来的状态。

去熙岭前塘村的路,如今好走了许多。下高速不过二十来分钟,若从热闹的龙潭文创片区绕过来,也只是二十五分钟的车程。村子古称“剑溪”,藏在一个向阳的坡谷里,背后是层峦叠翠的峻岭,四周修竹簇拥,溪水在壑底幽幽地响。

这地方我是熟的。少年时家贫路远,每逢暮色四合,我常一个人徒步归乡,一头扎进前塘的古巷里。村里的巷道极深,曲折得像迷宫,本地有句老话叫“脚踏前塘问前塘,前塘过路客人不在行”,说的就是外乡人进了村,脚下明明踩着前塘的地界,却还要打听前塘在哪。今日重来,村口新起了古堡式的文旅楼宇,新旧掺杂着;巷子里人烟比往昔更清淡了些,透着股安静的落寞。唯有走进林氏祠堂,看一眼楹联上的旧墨,再看看芳名榜上一排排硕博学子的名字,才觉得这山谷里的那口气,其实一直没散。

这口气,源头在村东南的半山斜坡上。

五年前,我和老同学曾踩着一公里长的泥土路寻访上去。那时古院尚未大修,旧物静陈,守院的主事者像个隐士,泡茶、看山,气质超然。这次循着坐标再上山,这座占地一千二百多平米的明代老院子,已经在漫山竹林和山野晨雾里,不声不响地修缮完毕,慢慢醒了过来。

它叫瑞竹书院,是屏南现存最古老的书院遗存。但在更早的岁月里,它叫瑞竹寺,村里人更习惯唤它“硋窑庵”。泥土不会撒谎,周边发掘出的黑陶与白瓷残片,证明早在宋代,这里就是窑火不熄的民窑。到了明永乐年间,依山起寺;如今我们看到的这座悬山顶、穿斗式梁架的主殿,则是明万历四十二年(1615年)留下的原构——抬头看一眼大梁上的题字,四百多年的光阴就悬在头顶,确凿无疑。

闽东的深山向来有极强的包容力。这座老建筑里,历史上曾罕见地汇聚了儒、释、道、白(摩尼教)“四教合一”,神佛与先贤同处一室,听同一阵竹风。可惜那场浩劫里,院内的旧藏文物毁失殆尽,万幸这一身明代的木骨梁架硬是扛了下来。明清两代,多少名士大儒在此讲学授徒,让它与仙字岩书院并称“一乡两书院”。古人游历至此,曾留下“铢衣绿水留行锡,瑞竹清风入坐禅”的句子,把那股子半禅半儒、竹影书香的劲儿写绝了。

好在,这次的修复没有带着那种急功近利的仓促感。工匠们顺着老木头的脾气,保留了明代的原构肌理。

我站在正堂前,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午后的竹影扫过石阶,风从山下的田埂漫上来,穿过木格窗,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直接漫进四百年的时空里。

在这样的地方,人一下子就静了。

不再去想山外的琐事,甚至不再去想“我”是谁。你只听得见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听得见涧水敲石的微响,最后,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那种被现代生活消磨殆尽的生命本能,在穿堂风里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原来我们苦苦向外搜寻的元气与原动力,从来都不在别处,它就藏在这片不老的山水和沉默的旧木里,等着走累的人推门进来,把紧绷的自己慢慢敲碎,再重新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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