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学与艺术› 正文

黄岐的刻度

闽都在线

福州的海,脾气是温吞的。它没有闽南的烈,也不似浙东那般苍劲,倒像一匹被旧岁月浆洗过多次的青灰绸子,顺着连江黄岐半岛的脊线,慢条斯理地铺展到陆地尽头。

这里的山势低伏,石岸嶙峋却并无锋芒,潮水退进礁隙时,发出的声响低缓得像熟睡者的呼吸。半岛没有被度假区的霓虹惊扰,目光所及,只有石厝静默的轮廓、竹匾里晒得半干的紫菜,以及远处岬角尖顶上那一小片被日头擦亮的白。退潮后我去滩涂走过一阵,脚底是微凉的细沙与碎牡蛎壳,抬眼望去,海面浮着一层毛茸茸的薄光,整座半岛仿佛还陷在一场未醒的晨梦里。

黄岐灯塔就在那片岬角的最高处。它算不上巍峨,却极有筋骨。混凝土基座早已被海盐啃噬出粗粝的麻纹,顺着铁质旋梯盘绕而上,手掌贴着扶手,能摸到一股被海风常年浸透的凉意。顶层的玻璃穹顶下,那枚老透镜依然澄澈。光路虽已停用,但站在这里,仍能轻易想象出它在浓雾深处劈开银线的模样。那大概不是什么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沉稳、绵长、带着体温的召唤。

傍晚时分,我坐在灯塔下方的旧石阶上看船入港。归船次第切开碎金般的水面,长长的尾迹在暮色里慢慢合拢;桅杆上挂着湿漉漉的渔网,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荡。船尾甲板上,有个穿胶鞋的男人朝岸上挥了挥手,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某种无需言说的契约。临海的灯塔,照的原本就不是航程,而是讨海人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归意。

从灯塔往下走,便是黄岐码头。这里是大陆离马祖最近的渔港,一水之隔,抬眼就能望见对岸隐约的山影。港湾里泊满了铁壳船与木船,缆绳浸在碧水里,随着浪头一紧一松地摇晃。海风裹着浓重的咸腥与虾油味扑面而来,这处渡口既是通往对岸的驿站,也是渔人卸下生计的归处,一湾水里,晃荡着的全是渔家结结实实的烟火。

黄岐人说话也带着这股海味儿。语调平直,字句间常夹着“阿妹”“阿兄”,是有分寸的亲热。我在村口的小食摊要了一碗鱼丸汤,热气腾腾的白雾后头,老板娘一边拿漏勺撇着浮沫,一边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的老照片:“诺,灯塔老喽,可湾里每条船的名字它都记着。”那是1958年修塔时的留影,黑白相纸已经泛黄,一群年轻渔民站在刚浇筑好的塔基旁,被当年的海风吹得眯起了眼。

也是听她闲聊才得知,当地至今还留着“守塔人家”的旧俗。那不是什么差事,更像是一脉相承的默契。若是哪家孩子遇上大考或远行,做母亲的便会在夜里悄悄折一只纸船,里头点上红蜡烛,放进湾口的小溪。纸船顺着落潮的水漂向灯塔方向,不求大富大贵,只图个“心有锚点,行不迷途”。

离开黄岐的那天清晨,我又去了一趟岬角。大雾漫上来,远近的渔船在白茫茫的海面上若隐若现,像宣纸上洇开的几点淡墨。

吹着早潮的冷风,我忽然觉得,行旅的意义大抵不在于抵达某个坐标,而是让自己的步子慢下来,去迁就一片土地原本的节律——听懂浪头拍击花岗岩的顿挫,辨出咸风里不同渔汛的气味。在黄岐,那座老塔从来不是供人凭吊的风景。有些光亮,生来就不是为了照亮远方的;它只是固执地守在陆地的边缘,替所有漂泊的人,记着回家的刻度。

连江黄岐
评

评论交流 共 0 条读者留言

发表评论

☎ 联系我们

联系我们

邮箱: jianxun98@hotmail.com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9:00-17:30,节假日休息

💬 关注微信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 关注微博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