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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井映禅心

佚名

从福州驱车南下,过闽侯不远,便入了福清镜洋的地界。在磨石村东山的半山腰处,草木掩映之间,藏着一座千年古刹。乡人俗称它为“仙井寺”,而山门上的正式名号,则是“仙井岩禅寺”。这里没有名山大川的喧嚣香火,唯有山风穿林的松涛声,将一段跨越唐明、融汇禅儒的往事,静静妥帖地安放在青崖与古木之间。

古寺的魂,全系于岩下那口不足一米深的石井。

初见仙井,往往会讶异于它的浅窄与朴素。几方旧石围拢着一汪清澈见底的碧水,并无深不可测的幽邃。相传古时此地大旱,赤地千里,有仙人悯念苍生,点石出泉,砌石成井。千百年来,无论山外寒暑更替、旱涝无常,这口浅井始终不溢不涸,终年甘冽清甜。掬一捧山泉入口,凉意直透心脾。世人常慕高山飞瀑的壮阔,却少有人懂得这浅井的不争。它不求惊涛拍岸的声势,只于方寸石隙间默默涌流,任凭多少焦渴的行人取用,自有一份源源不绝的从容。这一汪活水,便成了整座寺院最早的禅机——真正的丰盈,从不在声张,而在深藏于山腹的定力与长久。

顺着井畔石径拾级而上,寺院殿宇虽历经数百年兴废、几度重修,却依然透着唐代开山以来的肃穆清净。环顾四周,奇石嶙峋,各具气象:有巨石昂首挺立,形如古臣执笏朝天,人称“笏石”;有长石静卧幽林,恍若待渡的“仙舟”;待攀至山顶,一方“聚仙台”凌空探出,凭栏远眺,镜洋的山川田畴尽收眼底,浩荡山风吹衣,令人胸臆顿开。

然而,仙井岩最动人的底色,是梵音之中揉进的那一缕书香。

在闽都的山林古寺里,向来有文人借僧舍苦读的传统。明代万历年间的“独相”叶向高,年少贫寒时,便曾携书匣隐入这片深山。彼时,陪伴这位未来内阁首辅的,不过是殿角的一盏青灯、岩下的一掬清泉,以及满山的苍翠。少年在晨钟暮鼓里收敛浮躁,将经世济民的抱负一点点磨进书卷之中。如今山中留存的向高亭与向高书屋,檐角静默,似仍在回响着当年的琅琅书声。

与书屋相呼应的,还有山间的文昌阁、朱子祠,以及漫山岩壁上斑驳的摩崖石刻。明代御史林汝翥等历代名士曾在此驻足,将胸中块垒与林泉之乐化作铁画银钩,镌刻于顽石之上。历经数百载风雨剥蚀,那些字迹依然骨力铮铮。一山之内,佛陀的慈悲与儒家的风骨并存,晨钟与书声共鸣。山石本无言,只因有了先贤的足迹与笔墨,顽石便有了骨血,荒山便有了文脉。

伫立在摩崖石刻前,听风过竹林,忽然明白古人为何总爱往深山古寺里寻一处读书之地。

世事如棋,人海奔忙,我们在尘俗中行得太快,心便容易如浮萍般失了根基。而仙井岩这样的古寺,从来不只是烧香祈福的道场,更是一座让灵魂沉降的容器。叶向高在山野中沉潜,修的是乱世安邦的定力;寺僧在古井畔挑水,修的是日复一日的本心。无论是儒家的“格物致知”,还是禅宗的“明心见性”,归根结底,都离不开一个“静”字。

下山之时,回望隐在暮霭中的仙井岩禅寺,山影如墨,梵音隐隐。我们或许无法像古人那样常住深山、伴泉苦读,但那口千年不涸的浅井,却足以给匆忙的现代人留下一份绵长的启示:在琐碎喧嚣的日常里,不妨也为自己修筑一口心中的“仙井”。不贪求一时的显赫与奔涌,只守住一尺清澈,于静处沉淀,如泉水般谦卑、笃定、长久地流淌下去。

古岩藏仙井,青山伴梵音。世间功名皆如山间过眼浮云,唯有内心那一汪清净安定的活水,才是岁月夺不走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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