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正付
搬到城里居住的第一年,我是不晒被子的,因为只要将被子放进烘干机转几圈,它就能变得蓬松柔软,还省去了看天色的麻烦。
可这个习惯很快又被我改掉了,后来每到秋季,感觉天气变得干爽了,我便将棉被、被套都挂在阳台上晒太阳,这也是之前在家时,我常陪母亲做的事。那时一到农历九月,母亲常会念叨一句俗语:“九月晒被,过冬天不挨冷。”看天气预报连续几日都是晴天,她便赶紧抱着被子去阳台,将它挂在竹竿上,再拿藤条像打鼓一样拍打几下,她常说这是抖落被子积攒的潮气,是外婆教她的方法。帮忙的次数多了,我也渐渐学会如何看天气晒棉被,知道了拍打被子要从被角往中间“赶”,这样潮气才能散得透。有时看见我拍得兴起,母亲还会笑着说这架势好像在敲一面大鼓。
母亲很少说“爱”这个字,也不擅长对身边的人诉说思念。记得外婆去世的那个秋天,有一天,母亲把外婆常穿的一件厚外套拿到院子里晒太阳,拿着藤条拍打了几下,她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随即将脸埋在外套里,久久没有抬头。后来每到秋天,母亲都会将那件厚外套拿出来晒一晒,之后再收进樟木箱里。母亲没说,但我知道她是用这种方式默默表达着对外婆的想念。想来我如今到了秋天就惦记着晒被子,大概也是从她那里学来的表达方式——有些话不必讲出口,晒一晒,拍一拍,心里就都明白了。
在外地工作的这些年,每年的深秋时节,我都能收到老家寄来的包裹,母亲说这是把“秋天”分批邮寄给我,有时是几袋晒好的桂圆或地瓜干,有时是一袋干桂花。只要听我劝说别浪费邮费,母亲就打趣说这些食物都晒过老家的阳光,吃起来味道肯定不一样,是别处买不到的。
最近收到的包裹里多了一罐腌雪里蕻,那是母亲自己做的。她常用来腌制咸菜的坛子有五个,它们平时摆在厨房的一角,入秋后才会洗干净放在院子里晾晒。每年霜降过后,母亲会去菜市场买回一些雪里蕻,将它们清洗干净,再挂到竹竿上晾晒。等雪里蕻晒干了,母亲才将它们放进盆里用粗盐反复揉搓,她从不戴手套,说是怕隔着手套,感知不到盐分的轻重。将一层层的雪里蕻放入坛子中压实,母亲还要拿一块石板将坛口密封,若是我在一旁看着,她还要念叨一句:“小时候你不爱吃饭,就靠这些咸菜下饭。”年少时的我不觉得这些腌菜有什么特别,长大后才明白母亲为此花了很多时间与心思。
上周我又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里面除了食物,还有一条灰色围巾,它的针脚非常紧密以至于看不出接口。当天通电话时提起这事,母亲只说是因为我住的城市靠海,入秋后风大,戴着围巾出门可以防风保暖。说完,她又提醒我记得让围巾晒晒太阳,这样戴起来更舒服。想起外婆曾对我说:“你妈妈手巧,就是不肯学做针线。”没想到在我离开家的这些年里,母亲竟悄悄把这门手艺学会了。我仿佛能看见她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织围巾,织错了就拆,拆了又织,嘴里可能还会嘟囔着“这有什么难的”。
昨天降温了,我出门时围上了那条新围巾,毛线贴着皮肤,暖意很快从脖颈漫到胸口。走在风里,我忽然觉得这条围巾像一截晒暖的被子边角,又像母亲从老家阳台上递过来的一捧阳光。我猜母亲此刻大概在老家的阳台上晾晒被子,秋风会吹过她,再往东来,最后落在我晾在阳台的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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