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退见甘泉

闽都在线

闽江奔流千里，在连江县琯头镇的长门村一带束窄成一道深邃的咽喉，随后浩浩荡荡汇入东海。1832年，英国人林赛乘船过五虎礁驶入闽江口，见水道收束、两岸峰峦夹峙，秀水如画，曾在报告中赞叹此地风光旖旎，“俨若莱茵河畔”。在这条大江入海的航道上，民间世代流传着“闽江七景”的说法，与五虎礁、金刚腿、南北龟等奇观并列的，还有长门村左侧江边一口颇为隐秘的古井——皇帝井。

这口井奇在它的脾性。它紧邻大江与大海的交汇处，百米开外便是苦咸的海水，唯独井旁一带泉脉涌动，清冽甘甜。早年间，井口与江面齐平，涨潮时便没入滚滚江水之中，退潮时方才显露真容。奇怪的是，无论咸涩的江潮如何日夜漫淹，只要潮水退去，井中涌出的依然是一汪沁人心脾的甘泉。岸边立有一方石碑，上刻“皇帝井”三字，无声地标注着这处闽江口的水脉奇观。

一口江边古井何以冠上“皇帝”之名？在长门百姓的口耳相传中，它藏着两段跨越宋明两代的帝王往事。

较早的一段传说，牵系着南宋末年的悲凉国运。1276年，元军南下，南宋益王赵昰、广王赵昺在群臣护卫下乘船入闽，意图以福州为据点抗击元兵。不料船队行至闽江口，岸上官员已接投降令，闭关不纳。两王的船队被困在闽江口外的大海上漂泊，淡水耗尽，君臣濒临绝境。危急关头，护卫两王的宰相陈宜中派人四处寻觅，竟在江心乱流与浅滩交界处寻得这口喷涌淡水的泉眼，满船将士方才转危为安。陈宜中极具急智，对外宣称这是益王向天祷告、感动上苍而降下的“海涌甘泉”。福州守官听闻此讯，以为天命攸归，这才打开江防放船队入港。后来，年幼的益王在福州林浦登基，成为端宗皇帝，这口救驾的古井便得名“皇帝井”。

在当地流传更广、细节更为绘声绘色的，则是元末明初朱元璋长枪凿井的传说。

相传朱元璋定鼎南京后，亲率水军南下征讨割据福建的陈友定。时值盛夏七月，船队驶过乌猪礁，泊于长门江面。彼时赤日炎炎，一连半月滴雨未下，军中不少将士水土不服染上时疫。偏偏船上淡水早已用尽，近海江水咸涩难咽，将士们口焦舌燥，体弱者虚脱昏倒，军心浮动。朱元璋与军师刘伯温心急如焚，连派数批精壮兵士登岸，将滩头、平地、山腰寻了个遍，皆无功而返。无奈之下，刘伯温披发仗剑，设坛祈雨，求了半日依然红日高挂，涓滴全无。

全军断水，朱元璋夜不能寐。半夜听得窗外江水澎湃之声渐缓，推窗一看，原来潮水退去，露出大片开阔的江岸潮滩。他猛然醒悟，唤醒刘伯温，命将士点起灯笼连夜下船寻水。长门江岸多是淤泥与硬石，周遭寸草不生，朱元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滩涂上踽踽独行，随行将士多次劝他回船歇息，他却执意不肯。行至长门滩一隅，借着微茫的灯火，朱元璋忽然瞥见前面淤泥顽石间，独独长着一大丛青翠繁茂的野草。

他不由得放声大笑：“有水了！”左右将士面面相觑，不知水在何处。朱元璋指着草丛笑道：“四下荒滩寸草俱无，唯独此处野草青青，若无活水滋养，草如何能长？”说罢，他随手接过身旁将士手中的长枪，朝草丛深处奋力一戳。只听“卟”的一声，枪尖入地三尺，地陷成井，一汪清泉汩汩涌出。三军得此甘泉滋养，士气大振，船队一鼓作气穿越马江，顺利攻克福州。因为这口井相传由朱元璋亲自发现并亲手凿成，后人便唤作“皇帝井”。

若翻开正史考证，洪武元年（1368年）率水师由海道入闽、自长门鹿猪港登陆攻克福州的，实为明朝开国名将汤和，朱元璋本人并未亲至福建。将汤和征闽的军史嫁接到朱元璋身上，是闽江口百姓世代口传的乡土演绎。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江海交汇之地，一口不受咸潮侵染的淡水井，本就是大自然赐予行船人与守关者的生命之源；老百姓将帝王将相的传奇附着其上，让这眼甘泉多了一份天命所归的厚重感。

如今，随着长门沿江道路的整修抬升，汹涌的潮水已不再漫淹井口，昔日“涨潮而没，汐潮而现”的奇景虽难再现，但古井依然静守江畔，井水清冽如初。它与不远处的长门炮台一道，在闽江口的潮起潮落间，静静诉说着千百年来舟楫往来与海防风云的闽都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