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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泉水关公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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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把“玉山听泉”列为鳌江十二景之首。上山的路被浓荫盖着,人走在石阶上,还没见着庙宇的飞檐,耳朵先被水声洗了一遍。那泉水在石缝与草木间穿行,冷冷清清地响,像山林自己跟自己说话。顺着这股清音往上走,在玉泉山南麓的苍翠之间,关公亭就这么顺着山势,一层层地铺展在眼前。

现在的连江人叫它关公亭,或者武圣殿。但我更喜欢它最初的名字——“谈空亭”。

清康熙二十九年,一个叫释奇音的僧人化缘募建了这座亭子。那时候这里大概还没有如今这样热闹的香火,只有一个出家人,守着满山松风和一脉清泉,“谈空”二字,带着点看破红尘的微凉。直到五十七年后的乾隆十二年,知县苏渭生重修此地,请进了关帝,改名“武圣殿”。从此,佛门的空寂里,注入了一股人间的烈气。

站在巍峨的门楼下往上望,“浩气横空”四个大字压在头顶,笔力雄健。正门的楹联写得极有气派:“汉封侯明封王清封大帝,儒称圣释称佛道称天尊。”短短十八个字,道尽了一个历史人物如何在千百年的岁月里,被庙堂与江湖一层层地涂抹、加冕,最后成了一个庞大的精神符号。

迈过石屏,绕过刻着“桃园结义”“单刀赴会”的青石壁画,武圣殿的格局便豁然开朗。殿前有一方天井,假山瘦削,池水里几尾彩鱼慢悠悠地摆着尾,几竿修竹在风里摇晃。这种江南园林式的婉约,恰好中和了武圣殿的肃杀。

大殿正中,供奉的不是怒目横刀的战神,而是“关公夜读春秋”像。五藻井的华丽穹顶之下,这位被历代帝王加封了十六次的红脸汉子,正侧着身,一手拈着长髯,目光落在书卷上。关平捧印,周仓执刀,一文一武静立两旁。没有战马嘶鸣,只有烛火摇曳。这尊塑像塑得好,它让一个高高在上的“万能之神”,在某个瞬间回到了人的状态——一个在乱世的深夜里,试图从故纸堆中寻找道义与出路的读书人。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人”的底色,才让这座殿宇有了包容万象的气度。明人李贽曾感叹,世间男女老少、有识无识,都在拜关公,畏他的灵,更敬他的直。在玉泉山上,这种信仰变得无比具体:习武的人来求刚毅,读书人来拜“文衡”,做买卖的生意人来求个背靠信义的安稳,更多的寻常百姓,只是为了求一签平安。

我往大殿右侧走,在廊下寻到了那块“曲水流觞”石。民国初年,连江有个叫孙寿人的武举人住进殿里。这位武举人大约是个极懂生活的人,在殿里习武练拳之余,竟在殿旁凿石引泉,添了这处风雅。想来那时的玉泉山是极有趣的:一边是红脸关公低头读《春秋》,一边是本地的武士与文人围石而坐,听着泉声,喝酒、品茗、赋诗、论拳。刀光剑影与诗酒风流,在玉泉山的松风里奇妙地融在了一起。

然而,再坚固的木石也熬不过时间的潮汐。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这座历经两百多年风雨的老建筑,终究还是显出了颓态。梁木腐朽,瓦砾残破,1990年乡民们凑钱动工修缮,可修到一半,钱袋子空了。脚手架孤零零地支在山风里,像一声叹息。

转机来得很像古书里的传奇。一个叫谢昆山的台湾板桥人,跨过海峡来到了连江。他本就是台北圣仁宫的理事,一生敬仰关公的忠义。当他顺着玉泉山的石阶走上来,听见那流响了数百年的松风泉水,看见大殿里那尊蒙尘却依旧神态专注的关公像时,心里某根弦突然就被拨动了。古人讲“义”,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这位远道而来的异乡客,做了一个近乎执拗的决定——他独资揽下了后续所有的改建工程,不仅让武圣殿重换金装,还在后座顺着岩壁新建了一座飞檐霞绚的玉皇阁。

后来,本地的乡贤徐香雨老人在碑文里写下了一句极重的话:“焕然古迹重光功德无量,近乎义矣。”“近乎义矣”,这大概是对一个关公信徒最高的褒奖。不是因为捐了多少钱,而是因为在这座供奉“忠义”的庙宇陷入困顿时,有人隔着一片海,用最朴素的行动,完成了一次关于“义”的隔空作答。那之后,台北板桥与连江玉泉山之间,便多了一条看不见的路。那些挂在正殿里的牌匾,那些在台阶上留下脚印的台北香客,还有游子留在山间的诗句,都成了这座古亭新的年轮。

走出关公亭的时候,天色微暗,山间的雾气又聚拢了上来。回头看去,从康熙年间的“谈空亭”,到乾隆年间的“武圣殿”;从民国武举人的“曲水流觞”,到三十多年前那场跨越海水的慷慨解囊。几百年来,人来人往,世事更迭,那些具体的名字或许会慢慢淡去,但有些东西却像玉泉山的泉水一样,一直在石头缝里静静地流。

它流过僧人的芒鞋,流过文人的酒杯,也流过异乡人虔诚的掌心。所谓神明,其实不过是人间情义在高山之上的投影;只要世人还认那个“义”字,这山上的香火,就永远不会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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