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在中原与闽越交融的岁月里,闽都的民间信俗如同榕树盘错的根系,深植于这片土地的肌理之中。过去,北方朋友谈及迎神赛会的“游神”盛况,脑海中浮现的常是台湾地区的“八家将”与“电音三太子”。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些盛行于海峡对岸的“阵头”美学,其源头正隐匿于福州的烟火巷陌间。所幸时光不负传承,随着多元传播渠道的叩响,那些沉寂已久的古老信俗正拂去岁月尘埃,重新叩击着大众的心弦。在无数令人惊艳的游神摄影作品中,总能频频窥见“锦麟轩”的身影。华美的将服、繁复凶猛的脸谱、规整肃穆的“出军”仪仗——创造出这般视觉震撼的,是“95后”青年黄杜飞以及他身后的少年“八家将”。
2018年,黄杜飞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仓山区叶下村建立了“锦麟轩”。堂号取自供奉的主神“九天锡麟金阙监生金盆送子高元帅”,这是一位在闽都信俗中主管孩童健康成长的神明,黄杜飞希望大家能在其庇护下汲取神明所象征的品质与力量。那时的他未曾料到,这个本属于年轻人叙情言志的堂口,很快会成为一群十五六岁少年的精神寄托。
起初,“锦麟轩”与福州传统的堂口无异,只是同好聚会、探讨仪轨的场所。但黄杜飞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抱负:研究并推广“八家将”文化。“八家将”作为源自福州、盛于台湾的民俗阵头,常被学者视为“五福大帝”的部属,其阵式以“四大将”(甘、柳、谢、范)与“四季神”(春、夏、秋、冬)为主轴。实际上,“八家将”更准确的称谓应为“什家将”,因各地师承差异,组成人数自四人至十五人不等,并不拘泥于“八”之数。“福州不缺做游神的堂口,既然大家聚在一起,就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抱着这样的信念,黄杜飞硬是“连哄带骗”地带着身边朋友摸索起家将步法。
转折发生在不久后的一年正月。黄杜飞因外婆家供奉着一位骑马世子,而被同侪亲切地称为“骑马弟”。某日,十来个初中生摸到家里,略带腼腆地问:“马哥,我们想去看游神,能带我们一起吗?”黄杜飞欣然应允。自此,这群十几岁的孩子便成了“锦麟轩”的常客。从起初的旁观闲聊,到随队出军,再到穿上将服,少年们逐渐接过了阵头的接力棒。起初连黄杜飞自己都难以置信,这些看似未能吃苦的“00后”,竟能凭着一股子韧劲,将这项严苛复杂的古老艺术坚持至今。
运作一个堂口固然承载着现实压力,但黄杜飞更大的焦虑源于对艺术表达的苛求。相较于福州老班八将侧重展现神威庄严的威仪,台湾的家将阵头在演变中融入了更强的表演性与视觉美感,讲究“舞台美”。从巡游绕境到列阵演艺,绝佳的视觉张力成为黄杜飞首要攻克的美学课题。福州早期八将的服装源于清代衙役造型,露肩、单色,头戴四方巾并插羽毛;传至台湾后,渐渐加入精致的刺绣,成为“舞台美”的核心构件。为了让“将服”既具美感又不失神格,黄杜飞频繁与福州当地的刺绣师傅沟通,将神明性格赋予衣饰纹样:“七爷”谢将军身材高颀纤瘦,性格沉稳高洁,将服上便绣以昂首挺立的仙鹤;“八爷”范将军体态矮胖活泼,将服上则绣以憨态可掬、奔跑戏耍的瑞狮。
比将服更为讲究的,是作为美学灵魂的“家将脸谱”。黄杜飞参考的是台南府城一脉的经典绘制法,据考证,该脉络正由“福州官兵传衍至台南”。在台湾地区,家将团队多配有专职的“面师”,而在“锦麟轩”,这份重任全由黄杜飞一手包办。凭着小学时打下的些许绘画功底,黄杜飞隔空向台湾师傅虚心请教,将错综复杂的线条勾勒牢记于心。在他看来,脸谱不仅是美学表达,更是神圣的象征,稍有差池便是对神明的不敬。譬如绘制“七爷”谢将军时,下巴绘“柳叶”,双颊开“蝙蝠”,取“柳”“蝠”谐音“留福”;而“冬将军”的脸谱则巧妙融汇大鹏与火焰,将古老图腾赋予面庞之上。
除了形貌上的雕琢,黄杜飞传授给少年们更多的,是隐藏在阵头背后的规矩、责任与礼节。古老禁忌中,因八将承担着随行保驾、驱邪涤障的职责,形象凶猛,故出军时妇女与孩童需避让屋内。延伸至当下的“锦麟轩”,每当巡游经过妇女儿童密集之处,黄杜飞便要求队员举扇遮面;途经墓地或秽气聚集之所,同样需执扇挡脸,以此表达对环境与他人的尊重,避免冲撞。对于巡游时的禁忌与仪轨,队伍同样保持着严苛的敬畏。按传统,“扮将”之后全程不可随意如厕。若遇整顿休息,必须先执行“请将下身”的仪式;如厕归来后,需以燃纸绕身去秽,方可重新“请将上身”。
“跳成什么样是技艺问题,但心存敬畏,才是做好这件事的根本。”黄杜飞常如此告诫少年们。渐至佳境,少年们也开始对阵头有了主动的理解:“马哥,今天这张脸,能不能帮我画得更凶一些?”“马哥,嘴角能不能帮我画歪一点,更贴合将爷的气势。”这种对细节的追求,昭示着他们已不再是单纯的表演者,而是真正融入了对神格与民俗的理解之中。
谈及未来,黄杜飞的眼中闪烁着务实与远见。他深知纯粹的满腔热血不足以维持一项文化的长远繁衍,他渴望让更多圈外人、让更多年轻人感受到家将文化的独特魅力。“我们希望从小型的民俗展览做起,逐步延伸至文创开发。”黄杜飞坦言,“或许有些人无法亲身参与阵头表演,但只要他们被这种美所打动,愿意以不同形式支持这项文化,传承的路就能走得更宽、更远。”从仓山区叶下村的静谧堂口,到出军巡游时的万人空巷,黄杜飞与“锦麟轩”的这群少年,正用青春的韧性与对传统的敬畏,将曾经渐显落寞的福州家将文化,重新绣入当代都市的文化图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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