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薄雾未散的时候,马透平原上还罩着一层冷冰冰的青灰色。
善缘法师拄着一根打了光漆的竹杖,鞋履上沾满晨露,在旷野间收住了脚。他抬头北望,只见远处的山峦在云气里拔地而起,山头浑圆秀拔,像极了一座斜插在天地间的青石香炉。法师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心中暗下誓愿:此处山势聚气,当建一所梵刹,供奉人间香火。
可是,要在悬崖削立的炉峰山顶凭空盖起一座宏大寺院,谈何容易?
消息传开后,周遭村落的石匠、木匠收拾了工具背包上山。可上了山大家才发现,最要命的不是陡峭的山路,而是“水”。
山巅之上,无溪无池。几十个壮劳力整日凿石搬砖,干得唇焦口燥,满山遍野找遍了,也只在后山缝隙里寻见眼指头粗细的细泉。那水一滴一滴往外渗,接上半个时辰,还不够一个人润润嗓子。工头老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混着泥水血汗,找到善缘法师,苦着脸说:“法师,没水混黄泥、开石料,工匠们连饭都吃不上,这山……怕是开不成了。”
善缘法师温和一笑,指着那眼细泉说:“天地施甘露,岂会绝人路?随这泉眼往下凿吧。”
众人半信半疑,顺着石缝往下开凿了一丈多深,砌起一座圆石井。可井初凿成时,井底只汪着一层浅浅的混水,舀上两勺就见了底。工匠们摇着头,叹气连连。法师却不慌不忙,合掌对众人道:“天色已晚,大伙歇息去吧,明日拂晓再看。”
次日天刚蒙蒙亮,工头老张怀着侥幸的心思第一个跑到井边。这一看,竟让他愣在了原地——昨日那浅可见底的石井,此刻井水竟已涨到了井沿下两尺处,水质澈如琉璃,倒映着天边的晨曦!
老张不信邪,叫来几个小伙子打水。十几桶水泼洒出去,混合黄泥、灌注石缝,可那井里的水面竟像扎了根似的,丝毫未见下落,打走多少,底下就无声无息地涌出多少。水源难题,竟就这么神奇地解了。乡人们称这口神奇的井为“圆照井”。
水有了,可更大的难题接着砸了过来。
山顶土木将兴,营建大殿需要的梁柱杉木却连影儿都没有。马透一带不产百年大杉,若要采买,必须远赴福州府的木业集市。可炉峰山距福州山高路远,即便买到了,靠人拉马驮,走上几个月也运不回几根。工期日渐迫近,工匠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天清晨,善缘法师理了理僧衣,向工头交代:“贫僧这便前往福州采买杉木。诸位且在山上安顿,三五日内,木料必至。”
众人皆以为法师在说痴话——几百根碗口粗、几丈长的大杉木,几天时间怎么运得过来?
五天后,善缘法师果然回山了。可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法师两袖清风,身后既没有拉货的马队,也没有抬木的纤夫。
工头老张迎上去,满脸惊诧与失落:“法师,木头呢?难道没买着?”
善缘法师微微一笑,指了指寺前那口圆照井:“木料早已先行一步,此刻就在井底,大伙去取便是。”
众工匠面面相觑,只当法师说笑,可还是半信半疑地围到了圆照井旁。大家探头往深不见底的井水里看去,只见原本静谧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接着“哗啦”一声响,一根通体湿漉漉、散发着松脂清香的大杉木,竟如游鱼一般,木头尖儿直直地从井底耸了出来!
“出木了!真出木了!”众人惊呼不已。
几个健壮的工匠连忙抛下绳索,套住木头拉上岸。脚边的木头还没解开绳套,井水里咕噜噜一响,第二根大杉木又冒出了水面!
整整两天两夜,圆照井就像是一条通往福州闽江的神秘水道。法师在福州采购的杉木投进闽江水里,竟顺着冥冥中的地脉水路,一根接一根地从这炉峰山巅的深井里喷涌而出。
打捞到第两百零六根时,堆在庙基旁边的杉木已经高如小山。工头老张兴奋地跑去禀报:“法师!够了!大殿和厢房的梁柱木料,全够用了!”
站在井边的善缘法师闻言,含笑点了点头,对这井口轻声吐出两个字:“够了——”
话音未落,井水里正往上浮的一根杉木猛地一顿,停在了半空。
从那以后,那根杉木就再也没有浮上来,也没有沉下去,斜斜地悬挂在圆照井的冰冷泉水中,半露木质,半隐水底。
千百年来,炉峰寺的香火断了又续,山间的万亩茶园绿了又黄。唯有那口圆照井依然静卧在古刹前,井水清澈如初。后人路过此地,凑近井栏往下看时,隐约还能看见水底那段半悬不沉的古杉木,诉说着当年古德开山的灵异奇迹,也定格下了连江这片热土上流传不息的乡土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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