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凤公园的夜色

张长辉

晚饭过后，夕阳沉落，晚风捎来一丝浅凉。我穿过喧嚣的丞相路夜市，一路上油烟混着叫卖声扑面而来；行不多远，拐过街角，再走数百米，便到了福州五凤公园，尘世的喧闹便被隔在了身后。

昏黄的地灯，映出榕树遒劲盘错的虬根。有人慢跑，脚步声沉稳起落；也有人双手背在身后，顺着蜿蜒步道缓步闲游，比寻常散步还要从容自在；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边走边闲谈。

公园入口的灯影下，坐着几位老依伯。有的人轻摇蒲扇，说着一口带着福州腔调的普通话，间或蹦出几句地道俚语；有的人拿着手机，一边刷抖音，一边应和着。从菜市肉价的涨跌，到海鲜摊上的各色海产；从抖音里刷到的杂闻趣事，到各处听闻的世间新闻……他们闲话着天南地北，说到兴浓处，脑袋轻轻一摆，蒲扇啪地合上，那副神态，仿佛正津津乐道一桩邻里旧事。

几步开外，十余位阿姨伴着旋律跳起广场舞，音响调得很低——这是和周边住户达成的默契。她们的队伍算不上齐整，舞姿也谈不上标准。有的人脚步慢半拍，手臂起落忽高忽低；有的人转身微微踉跄，然后飞快瞟一眼身旁同伴，赶紧跟上。刚加入的新手记不住舞步，只顺着旋律随心比画，动作带着几分拙朴。可没有人局促拘谨，也无人中途退场。一方灯光“拢”住了这片小小天地，她们伴着乐曲，认真而热烈地舞动着。

放眼公园各处，往来休憩的老者来自四面八方。细细听来，他们口音驳杂，有苏浙女子软糯的语调，有北方来的爽朗大嗓，也有福建各地的各色乡音。这群老人，大多是追随儿女来福州居住、帮忙持家的。白日里他们守着灶台，围着孙辈打转，操劳家常；夜晚他们走进公园，遇上同样异乡来的老友，便卸下一身劳碌，聊聊家常，说说心事。

我往公园深处走，见到年轻父母牵着蹒跚学步的孩童。小孩子步履不稳，一会儿抬手指向夜空星辰，一会儿又好奇地张望路边小虫，问这问那。父亲俯身耐心应答，母亲在身后轻声催促：“走啦走啦！”

我不禁想起过往：早些年，这一带还没有公园，附近居民晚饭过后想出门散步，却找不到合适的去处，有的人只好走远些，往西湖公园、左海公园而去。如今有了这片园地，大家夜晚多了一处落脚散心的地方。灯火底下，白天那些家务事、对老家的念想，好像都可以暂且放一放了。

我沿着步道走完一圈，已是大汗淋漓。晚风穿林而来，吹得榕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舞曲换了一曲又一曲，老人们依旧闲谈不休，不知何时，孩童已经被父亲扛上肩头。

这便是榕城寻常的夜晚。五凤公园并无特别景致，不过是一群普通人，共沐同一片夜色，各寻各的片刻安生。风过林梢，夜色渐深——这样的夜晚，明日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