胪雷村的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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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狮这门手艺的年头极长，若往前头寻源，大约能摸到三国时期，但要到了南北朝才成气候。关于它的来历，老辈人嘴里有许多版本：有说是汉代西域进贡真狮留下的影子，有说是北魏时匈奴借舞狮行刺的惊险旧闻，也有人更愿意相信，那是唐明皇一场奇梦落进现实的产物。

不管源头在哪，到了唐代，狮舞是真正阔气过的。那时候它通吃宫廷、军旅与民间，单听“五方狮子舞”的名号，就能想见盛唐气象下的恢弘排场。及至两宋，宫墙里的乐舞渐渐冷清，这头狮子便彻底跳出了红墙，一头扎进市井的烟火里，成了乡野庙会少不了的热闹。宋元之际，一方水土养一方狮，慢慢分出了北狮的刚猛与南狮的灵动；再往后到了明清，舞狮干脆长在了民间的肌理上，婚丧嫁娶、岁时祈福，无处不在。

但到了福州仓山城门镇的胪雷村，这头千年的狮子，却在清朝末年换了一副全然不同的脾性。它不再只是逢年过节讨彩头的喜物，而成了乱世里护佑一方水土的依仗。

清末的世道乱，官府指望不上，十里八乡的地痞流氓便趁势作乱。胪雷村人为保住自家的屋檐与田亩，不愿任人鱼肉，村里的青壮年便动了习武自卫的念头。可乱世之中，聚众练武最容易惹来官府“谋反”的罪名。走投无路之际，村中长辈想出了个极聪明的法子——借“狮”藏武。

他们对外只道是乡俗“打狮”，名正言顺地建起狮馆，请来武师。进狮馆的门槛立得很严，并非谁都能来，得由本村房长亲自作保推荐，专挑那些品行端正、热心公事的后生。白天，他们是田间地头弯腰劳作的庄稼汉；一到闲暇，关起狮馆的门，学的却是拳脚功夫，练的是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

于是，“舞狮”在胪雷村变成了“打狮”。一字之差，气象全变。

寻常舞狮，重在逗乐与嬉戏；而胪雷的打狮，底子里全是实战的攻防。场上锣鼓一响，根本没有多余的花架子，从头至尾一气呵成。持械的后生与腾挪的雄狮贴身肉搏，一招一式皆是硬桥硬马，连贯、紧凑，空气里都带着迫人的热浪。演到酣处，众武士齐心协力，硬生生将那头凶猛的雄狮彻底制服。

这哪里是在演戏，分明是在亮剑。那股子无坚不摧、敢把性命豁出去的彪悍气势，隔着老远都能让人心里发怵。当年那些原本觊觎村庄的歹徒，看了这阵仗，自然也就懂了这“打狮”背后的分量，从此闻风丧胆，再不敢踏进胪雷村半步。

一段动荡岁月的往事，就这样被不动声色地缝进了狮皮里。如今再去胪雷村看一场打狮，锣鼓依旧喧天，只是那刀枪相见的紧迫感，早已化作了太平岁月里的精气神。先人用智慧与血性留下的这门手艺，在每一次起落腾挪间，依然在替这座老村落看守着它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