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去过龙潭角的望北台许多次,那座真武庙总是朱门紧闭,像一个沉默的旧梦,将自己反锁在山林与岁月深处。
今日再去,偶遇守庙的老者。见我孤身一人,他并无引我入内的意思。搭话问起,方知这门并非不开,只是如今山上太静了。原住在这一带的老街坊,大多已迁往白湖亭一带。人散了,神明也便跟着清闲下来。唯有到了初一、十五的清晨,才会有零星的旧客循着记忆上山敬香,那紧闭的木门,也只在彼时才肯露出一线幽微的缝隙。
若非门外残存的石迹,大约很难有人相信,这处冷清的所在,曾是仓山藤山片区赫赫有名、受官府明文庇护的宗教圣地。
庙前石阶旁,静静立着一方“何君怀墓道碑”。碑上字迹早已漫漶,墓冢亦不知所踪,唯余“君怀”二字,读来令人心生微澜。这位隐入尘烟的古人,生前究竟怀揣着怎样的心事?是家山之恋,还是故国之思?不远处还有一方清代道光年间的“奉宪碑”。“奉宪”二字,是昔日官府的郑重背书——县衙特此立碑,严令禁止民众在此开山取石、砍伐林木,以护庙产山体之周全。百年前的真武祖庙,曾这般受朝廷守护、声名显赫。而今古碑犹在,山石无言,昔日鼎盛的道场,终究在时代的更迭中敛去了锋芒,归于寂寥。
这片山岭旧名“黄柏岭”,“望北台”三字,实则源于明代的一段文人心事。
明嘉靖五年(1526年),仓山台屿籍的二甲进士陈京,因目睹朝堂奸佞当道、吏治浑浊,不愿同流合污,毅然辞去浙江金华府知府之职,挂冠归乡。途经黄柏岭时,这位刚直的读书人登高驻足,极目北望。彼时他身退乡野,一腔家国赤诚与君恩眷恋却无处安放,遂在此筑台建亭,于崖壁上亲手镌刻“望北台”三个大字。自此,带着孤臣温度的“望北台”取代了草木气的“黄柏岭”,载入福州方志。
陈京立台,是身在闽山而心怀朝堂的落寞;而这落寞,恰如今日古庙的境遇。在多元信仰并存的福州,曾经广布境庙、深入人心的本土道教,随着岁月流转与信众分流,也如那位退隐的古人一般,渐渐退居山野一隅,只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后山岩壁上的“望北台”摩崖手迹,此次无缘得见,只撞见一处刻着“步云”二字的石刻。我对书法所知甚少,只觉这字迹并不见太多章法美感,甚至令人恍惚该读作“步云”还是“云步”——不过转念一想,步入云端与云上漫步,意境大抵相通,题字者或许本就是位无名闲人,倒也不必深究。至于庙内珍藏的清代重修记事古碑,隔着紧闭的庙门,更是无从一睹。有时难免生出几分世俗的促狭:若今日来的是达官显贵,或是扛着长枪短炮的电视台与流量博主,那把锈迹斑斑的门锁,是否便会应声而开了呢?
进不了殿,便只能在门外凭空描摹它的往昔。这里供奉的真武大帝,又称玄天上帝,乃道教中统摄水火、安定江海的尊神。福州枕山襟海、水网密布,自古常受风浪水患之苦,故而闽江沿岸的庙宇,多奉玄天上帝以求安澜。想当年,这座望北台真武庙踞山岭之巅,俯瞰浩荡闽江,替一方百姓镇守江水安宁。四百余年的香火绵延,它在老福州人的心里,曾有着千钧之重。
只是,四百年的浩荡神威,终究抵不过一场城市的变迁与人居的迁徙。神明是靠人供奉的,人往哪里去,香火就往哪里走;人间烟火聚在何处,神明的温度便落在何处。当老街坊们洗脚上岸、搬入高楼,这座守望江流的古庙,也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被留在了旧时光里。
往山下走时,恰逢隔壁师大附小的后门传来阵阵喧闹。一墙之隔,这边是红墙斑驳、锁住百年孤独的古庙;那边却是朗朗书声、生机勃勃的现代学堂。
我忽然有些好奇,那些每日在操场上奔跑跳跃的孩童,在某个抬头看云的瞬间,是否会瞥见这片沉默的红墙?他们是否会好奇,在那些课本未曾记载的岁月里,曾有一位佩剑的北方神明,和一位望北兴叹的明代古人,在这座山岭上,静静守望了福州四百年?
山风吹过黄柏岭,古庙不语,孩童欢笑。人间烟火,早已换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