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福州的秋总是来得很迟。节气早过了,暑气还赖在空气里不走。城西闽江边的国光公园,依旧是一派浓得化不开的绿。比起三坊七巷的规整,或是烟台山的洋气,这片江岸绿地要松弛得多。来这里的人大多不为寻古,也不为打卡,只是顺着江风散步,不知不觉就踩进了洪山桥八百年的旧光景里。
从公园入口顺着江走,岸边的树长得随性。垂柳的枝条轻轻扫着风,步道旁的水杉笔直,青绿里刚透出一点浅黄,算是给秋天递了个信。几株异木棉夹杂在绿树间,枝干清疏。林子底下的草坪很开阔,遇上晴天,到处是支起帐篷露营的一家老小。大人坐在树荫下喝茶闲聊,孩子在草地上疯跑,江风穿过树林,把午后的燥热吹散了大半。浅水滩涂上,有人弓着腰,耐心地拿根草茎钓小螃蟹。
顺着步道往前,构树、栾树和阔荚合欢一路排开。走到江边湿地,大片的芦苇荡铺满水岸,风一吹,苇絮就跟着晃。青绿的芦苇丛里,探出一簇簇紫色的再力花,在宽阔的江面上显得有些秀气。
这季节的闽江西岸,半点萧瑟也无。这一段江水清,流速也缓,是老福州人认准的天然泳场。哪怕已经入秋,水里照样热闹,不少人正泡在江里畅游,水花声和岸上的笑闹声混作一团。
从公园深处穿过新洪山桥宽大的桥洞,头顶是川流不息的车马,桥洞底下却坐满了乘凉、发呆的闲人。走出桥洞往江面看,十来座青灰色的旧石墩,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江心。
这就是老洪山桥留下的残墩了。石壁被江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排白鹭落上面,有的缩着脖子打盹,有的突然展翅,贴着亮晶晶的水面低低掠过。岸上是茶馆酒肆、钓鱼戏水的活色生香,江心是沉默不语的冷硬残石。新与旧,热与冷,就这么隔着一汪江水对望着。
老一辈闽侯人讲起“到洪山桥”,意思就是进福州城了。这地方自宋元起就是个热闹渡口。那时候闽江北港水急江宽,城西洪山、洪塘一带是进出城的咽喉,过江全凭浮桥。几十条木船并排栓在一起,上面铺木板,人踩上去,跟着潮水起起伏伏。北宋太守程师孟定下了浮桥的规制,这摇摇晃晃的江面,才算有了条安稳的路。
到了明成化十一年,为了不再受浮桥颠簸之苦,官民凑钱出力,硬是在江上起了座石桥。三十六座巨石桥墩横跨闽江,气派非凡。可闽江的脾气大,一到汛期,北港洪水猛烈,偏偏石桥的桥孔窄,泻水慢。从建成那天起,这座桥就注定要和洪水没完没了地较劲。
明清几百年里,洪山桥一直在“冲毁、重修、再冲毁、再重修”的循环里打转。明万历年间挪过位置重建,清代又大修了好几回。到了乾隆年间,匠人们花了好几年功夫,把桥墩改良成尖形分水状,又拓宽了桥孔、铺平了桥面。那大概是老桥最风光的日子,桥上车马挤挨,挑担的商贩来回穿梭,江边小庙香火不断。
每次桥被大水冲垮,总有城里的乡绅商贾掏钱,寻常百姓出力,石匠们一锤一凿地把桥重新立起来。世上哪有什么天生不倒的桥,不过是一代代人咬着牙,跟大水死磕罢了。
到了近代,老桥还在出力。1953年,古桥做了回改造,老石墩照用,桥面翻新加固,好让汽车也能打上面过,就这么又陪着福州人走过了三十多个年头。直到1985年,旁边的新洪山大桥通车。为了不耽误江里通航,老桥的桥面和栏杆全拆了,只留下扎在河床里的石墩。
本来以为这些退了休的桥墩能在江心安稳度日。没想到2005年一场“龙王”台风,巨浪砸向江心,八座百年石墩轰然倒塌。如今我们看到的这十六座残墩,是八百年风雨挑剩下的最后一点骨血。
如今的江岸,搁浅的旧渔船停在滩涂上,老榕树下的小神龛还存着香火,几步外就是公园里的大众茶馆和小酒馆。新洪山桥上车流昼夜不停,撑起现代城市的快节奏;而江心的断桥残墩,早就卸下了千斤重担。它没什么精美的雕花,也不再被人踩在脚下,只是安安静静地泡在江水里,看着潮涨潮落,看着岸上的树绿了又黄。
这大概就是福州人的性子。临水而居,难免要受水的磋磨,冲垮了不抱怨,卷起袖子再建就是。那些立在江心的石头,算不上什么遗憾,反倒像是个老熟人,替这座城记着八百年的账,也守着这一江吹不散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