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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溪古城坐落在屏南的群山环抱之中,走入城东,紫山脚下便立着那一座沉静的城隍庙。自雍正十三年知县朱岳楷始建正殿,次年首任知县沈钟凿石平地续建寝殿算起,这座庙宇在风雨里已默立了将近三百年。后人屡次添砖加瓦,终于依山势铺展开一处九进深、千余平方米的明清院落。
跨过辕门,青石铺就的天井迎面引着人走向戏台。这座古戏台是整座庙里保存得最完好的木构。抬头仰望,头顶的藻井由斗栱层层叠架而上,盘旋成一道规整而幽深的穹隆顶。四角彩绘着琴棋书画,台前悬钟雕刻着八仙,民间传说这螺旋形的构造在唱戏时能收束声浪、融杂消音。站在台下空旷处,即便无人登台,也能想象当年鼓乐齐鸣时的回响。
戏台的正对面,是立于大殿正中的月台。昔日这里是乡绅名流看戏的体面之所,如今虽只余下朴素的石栏,却藏着一段迷途知返的往事。据说当年甘棠有一富绅,年少时好勇斗狠、家业颓败,后在城隍庙中祈愿自省,改做木材生意终成巨富;他梦中感召当年誓愿,醒来见庙中月台简陋,便倾资修葺。这处台基见证过权贵的排场,也记录了一个寻常人回头是岸的心迹。
穿过月台便是五开间歇山顶的正殿,这里是整座庙宇的中心,奉着城隍爷与六曹神吏。而顺着左侧陡峭的十八级台阶拾级而上,则是整个建筑群最高的后殿。后殿命运多舛,民国充作壮丁营,六十年代又作食堂,历经劫难后,如今只剩两厢天井与散落的柱墩、石垫板。残存的石构静卧在草木间,把岁月沧桑直白地摊在眼前。
在古人的规制里,城隍是幽冥地方之官。明代开国时,朱元璋推崇城隍,令官员上任必先与神盟誓,所谓“幽明虽殊,其理无二”,地方官治阳面之政,城隍监阴微之念。双溪城隍庙所祭祀的,恰是首任知县沈钟。这位武举人出身的县令修塘筑坝、教化乡民,百姓念其功德,便将他敬为这一方水土的保护神。月台前悬挂的那块同治年间的“活阎罗”匾额,相传便源于一桩洗脱冤屈的人命旧案。世事难料、人智有穷时,寻常百姓总盼着在官衙之外,还有一双能明辨秋毫的眼睛。
漫步回廊,庙内二十二幅楹联更像是一卷摊开的劝善书。从辕门上的“是非明镜再高悬”,到戏台柱上的“看戏不如听戏好,为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再到大殿里那句直扣心门的“举念时,明明白白,毋欺了自己;到头来,是是非非,曾放过谁人”。这些字句不尚玄奥,句句都在教人立身处世。
双溪城隍庙不是单纯的神祇居所,它是古城百姓为公道与良心立下的一杆秤。戏台上的折子戏唱完了又散,后殿的木石塌了又空,但这紫山脚下的一方殿宇,却始终像一面悬立的明镜,照着过往官吏的操守,也照着芸芸众生的心头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