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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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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

白露刚过,秋风带了些许凉意,我又回到了永阳。

从前和先生住在泗洲亭半山腰的老院子,凭栏就能俯瞰整座老城。二十多年前的除夕夜,我们总爱站在二楼看满城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听爆竹声此起彼伏,只觉热闹,却不曾深究过脚下这座自唐代设县、御赐“永泰”的古城,究竟走过多少风霜。古人常笑言城关小得像只浅碟,晨跑十来分钟就能绕上一整圈,可真要顺着时光的脉络走进去,方知这里沉淀的岁月有多深厚。

这趟回来,我先去登高山麓的新安巷,拜访八十二岁的书画家林铁肩老师。林老在老宅画室里精神矍铄,墙上一幅《雄视》水墨画格外抓人:雄鹰自半空折身下击,双爪如刃,墨羽凌风,直逼得树梢的小雀仓皇逃窜。林老笑着告诉我,古时登高山顶古松苍劲,常见雄鹰盘旋盘踞,他年少时看在眼里,后来落于笔端,成了形神兼备的气韵。

踏出林老的画室,漫步在新安巷里。早些年离开这里时,它还是一条狭窄破旧、雨天甚至漫着些许腐味的杂乱小巷。如今修旧如旧,拓宽了一倍,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平整温润。老屋改造成了茶馆、书屋、小吃店和咖啡吧,门前花草垂挂,藤蔓爬墙,不时有身着汉服的年轻人轻步走过,古意盎然。

巷子中段的新安井边,生满了青苔。井沿上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绳痕,是数百年汲水人留下的印记。探头望去,井水清冽,榕树筛下的碎金光斑与悠游的锦鲤相映成趣。这座建于明永乐二年的古井,不仅润泽过几代街坊,也见证过极沉痛的岁月。明嘉靖年间倭寇逆溪而上攻陷城池,时任知县周焕率众力战不屈,最终被俘杀害于这口井旁。站在井台边微风吹拂,令人肃然起敬。

顺着登高路拾级而上,便是清乾隆年间所建的景行书院。门前立着重修的“三状元”石坊,无声彰显着这方水土崇文重教的风气。书院白墙黑瓦,依山势错落铺展。跨进门,一池半月形的泮池映着秋日碧空,青石泮桥下,还保留着古人巧思设计的“响石”——当年若有顽皮学子想偷偷溜号,脚踩响石“咔咔”作响,准会被先生当场抓个正着。顺着两侧廊庑窄陡的石阶拾级而上,两旁曾是一间间秀才考房,尽头则是供奉着朱熹的学宫。石阶长而陡,恰似漫漫科举路上“步步登高”的隐喻。

行至北门,虹井街上的千年古井依旧静卧,相传曾四度弹劾秦桧、刚直抗金的名臣黄龟年便降生于此。从宋代萧国梁、郑侨、黄定“七年蝉联三状元”,到月洲张氏祖孙数代的科举繁盛,登高山的文脉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

走下山,穿过县府路,满眼尽是古城舒展的新貌。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刚回城工作时,路两旁高大的白玉兰与老榕树下,常有阿婆摆摊卖仙草蜜,路外还是一大片临溪菜地。如今县府路拓宽了许多,沿溪建起了南湖公园与开阔的堤坝,隔溪相望的是拔地而起的新城区。

午后行至城南的塔山公园,青石砌筑的联奎塔在秋阳下巍然耸立。站在塔前远眺,大樟溪水泛着秋光蜿蜒环抱。在过去,这溪水是大帆船和木排穿梭的运输要道,东门码头每天清晨聚着几十家小吃摊,蒸腾着浓浓的人间烟火;而如今,高铁呼啸着穿过高架桥驶入永泰站,宽阔的大道连通高速,古城早已不再闭塞。

天色渐晚,又折回新安巷口,在相熟的永沙小吃店坐下。一盘刚出锅的炒蛋燕油润软韧,热腾腾的酸辣滑肉汤泛着酸香,再配上一碟茶油熏鸭,几样朴素的吃食,熨帖了走了一整天的胃。古城里有刀光剑影的过往,也有书卷飘香的厚重,但最终落脚的,依旧是这一街青石、一泓清泉与满巷寻常的生活气息。

永泰永阳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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