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福州人对连江与罗源自然是不陌生的。一个枕着敖江入海口,一个环抱着罗源湾,皆是省城向东面海的门户。然而,少有人会细究这两座县城骨子里共享的胎记——它们的名字深处,都卧着一只“凤”。
连江人唤自己的城关为“凤城”,罗源人则称自己的城厢为“凤山”。一城一山,同凤不同名,各自在山海交界处舒展身姿,来处亦各成气象。
福州本土原就与“凤”结缘深厚。晋太康三年,郭璞在《迁城记》中便断言福州地势“如鸾如凤,气势盘肇”。古城之内,东有凤凰坊、凤邱山,西有凤凰池,南有大凤山与小凤山,闽都先民向来惯于将对安居的企盼,寄托于这一只神禽。连江与罗源的灵秀,恰似从这一主干上抽出的两根青枝,只是扎根的风土各异,生发出的骨骼血肉也截然不同。
唐天宝元年,县治迁至现今的城关,因城域轮廓如舒翼之凤,古称温麻镇,又作凤城。老连江人眼里的凤凰,具象而精微:南门外的通济桥如凤颈长伸;“大市街—美政街—县衙门”的中轴宛如坚实凤脊;横贯城内的一道清渠水脉流经十座石桥,两岸参差栉比的屋宇化作层叠凤羽;东北侧的温麻庙一带,则被唤作“凤尾”。一座县城,被整整齐齐地“读”成了一只巨鸟,水系作羽翼,街衢当脊梁。
连江民间亦流传着古老的传说:早年敖江常有恶蛟兴风作浪,是五彩神凤自云天降临,力竭制伏恶龙,自身亦化作江畔沃野。清人李拔在《行部纪略》里叹其“山环水带,自成一局……濒海一冠地也”,文人笔下的规整气派与民间的质朴传说在此相融——连江人认这只凤,是认脚下这片被水渠与石桥编织出来的温润大地。
相较于连江将整座城池化为鸟形,罗源来得更为直截:城北有主山,其形如凤,城便依山而名。县志称其“在城内北耸起,两翼舒展,状如翔凤……三峰秀连,两翼舒展,如翔千仞而下,龙虎抱卫,主客相迎”。罗源之凤不伏于平畴,而在那昂首扑落的山势里。三峰并峙,如凤鸟自青冥盘旋而至,在将落未落的刹那凝住了身形,县治便妥帖地依偎在它的羽翼之下。
这座凤山,也是罗源世代相承的文脉所在。旧志载其“昔日乃罗川文苑之地,吟咏颇丰”,宋代李弥逊曾赋诗留墨,清代黄铨亦在三郎石下凿出“霁云”二字。旧时“凤城八景”占其半数,最动人的莫过于“凤堞晴岚”——长墙依山蜿蜒,雉堞五百余朵,晴空下岚烟吞吐,山、城、堞、雾层叠入画。罗源人眼中的凤,是巍峨的靠山,是仰头可见的苍郁峰峦与石刻书香。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两座县城在一年之差里相继正名:1981年罗源定名“凤山镇”,1982年连江更名“凤城镇”。转了一圈,两地终究把历史的印记端端正正地嵌回了官方地名中。
顺着沈海高速穿行其间,两地不过半晌车程,外人极易混淆,唯有当地人心中分明:连江是“城形如凤”,罗源是“山形若凤”;连江的凤里有江风、水渠、桥影与拓荒的烟火,罗源的凤里则有峰峦、城堞、碑刻与松石的幽韵。
一只凤凰从敖江口舒翼而起,一只凤凰在凤山之巅收羽而栖。它们隔着浩浩罗源湾遥遥致意,各自长成福州东部山海间独一无二的模样,谁也不必是谁的附庸,谁也不是谁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