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文学与艺术 雨霁,蜗牛赶路

雨霁,蜗牛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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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德涵

连下了几场雨,天终于收住了。

单位停车场到办公区之间有条几十米长的人行道,铺着水泥砖,雨后像一条湿漉漉的方格灰带子,静静躺在草丛之侧。我停好车走过来,几脚后便觉出异样,脚下有轻微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低头,是一枚蜗牛壳,已然四分五裂,露出里面空洞的、螺旋状的隔室,像一座被攻破的城池,所有隐秘都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再走几步,活的便出现了,三五成群,沿着砖缝慢吞吞地横穿。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般,壳色浅褐,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柔软的身体微微起伏;大些的则背着深栗色的螺纹壳,像一尊移动的古塔,沉稳而执拗。触角一伸一缩,顶端的黑亮眼点,正在试探干燥与湿润的边界。可能是离山麓不远的缘故,居然三步一只,五步一双,这条窄窄的人行道,竟成了它们的赶集场。

只是这集市,分明开错了地方。砖缝间已横着不少残骸,有的被踩得扁平,黏液混着碎壳粘在砖面上,日头一照,泛出惨淡的釉光;有的只剩一枚空壳,完好地扣在那里,像一座无人居住的穹顶,内核不知是被鸟啄了去,还是被蚂蚁抬走了。

我愣在人行道上,有些手足无措。良久,终不忍,于是弯下腰,用脚尖轻轻拨起一只正在横穿的蜗牛。它触角倏地缩了回去,身体微微晃动,似是受了惊。我小心地将它推向草丛,用鞋侧给它一个轻柔、缓缓的力,让它顺着砖面滑进草叶的阴影里。它停了一瞬,又慢慢伸出触角,继续向前爬,只是换了方向,朝着草丛深处去了。我如法炮制,一只、两只、三只……凡是我能看见的、来得及的,都一一送回草丛。旁边有路人经过,侧目看我,大约心想:这老家伙弄啥呢?跳踢踏舞吗?

我知道我拯救不了多少。过了人行道便是大马路,车来车往,川流不息,薄壳何堪一碾?就算我在此守上一整天,也拦不住它们奔赴那片钢铁的河流。

当晚回家查了资料,才明白这场“蹚路”背后的悲壮。蜗牛用肺呼吸,大雨滂沱时,土壤缝隙全被水填满,它们若不爬出来,便要在泥里活活溺毙。壳口那层防干黏液被雨水一泡,如同解除了封印,沉睡的身体被唤醒,催促它们外出。晴天砖面太烫太干,黏液一触即凝,爬行便成酷刑;唯有雨后,水膜覆满每一道砖缝,它们才能顺滑地远行,去寻一片新的草丛、一口新的食物。

于是忽然懂了,貌似是赴死,可在它们看来,却是活下去唯一的希望。留在草丛里是等死,爬上路是找死,而它们选的是一线微茫的生机,这是一种笨拙的、令人鼻酸的勇气。它们没有时间去权衡利弊,只有亿万年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水来了,往上爬;路湿了,往前走。

天放晴了,连着几日好太阳,路面晒得干干爽爽。再走过那条人行道时,已不见活蜗牛。砖缝间仍留着银白色的黏液痕迹,弯弯曲曲,像用极细的笔蘸着月光,画了一幅潦草的地图。

雨后蜗牛爬出,有些被踩碎,有些被鸟啄,有些被晒干,有些抵达了新的草丛。下一场雨后,又会有新的蜗牛从新的草丛里钻出来,重复同样的旅程。

我先前还在纠结,我那样做是对或错。现在倒觉得,这个问题本身便有些可笑了。我不过是个偶然路过的人,用脚尖拨动了几只蜗牛的命运,如此而已。它们不因我的救助而改变族群的宿命,也不因我的放弃而加速灭亡。生与死,在这条几十米的人行道上,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首循环往复的诗——每一场大雨都是起句,每一个晴日都是韵脚,那些碎裂的壳与完整的壳,那些抵达的与未抵达的,都是诗行里不可或缺的字词。

草叶上的水珠已经干了,泥土的气息还在。来年春天,这些壳里的钙质会被草根吸收,长成新的叶脉;这些肉身化作的养分,会催开不知名的野花。蜗牛不在了,蜗牛又无处不在。它们用最缓慢的速度,完成了最彻底的轮回。

而我,一个曾经蹲下来的人,既没有拯救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我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弯腰,恰好在那一瞬间,让自己的心跳与一枚小小的壳同频了一回,同时在这首诗里,轻轻押了一个韵。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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