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娴
屋后菜园里，丝瓜爬得满架子都是。巴掌大的叶子挤挤挨挨，风一吹，哗啦啦响。叶子底下垂着条条嫩丝瓜。
这些丝瓜是母亲二月里种的。她每年春天都要在菜园边角挖几个小坑，埋种子。都是些头年留的老籽，用报纸包着，搁在电视柜抽屉里。春雨一落，嫩芽顶开土皮，两片子叶张开来。过几天再看，藤蔓已经蹿出去老远，她才想起搭架子。从墙根抽几根去年用过的竹竿，往地里一插，上头顶在一起，用麻绳捆两道。有一根竹竿裂了好几处，她也没换，说裂的更抓藤。起初藤蔓还绕着竹竿打转，也不知道是哪天，忽然就铺天盖地爬满了。
花是慢慢开的。先是一朵两朵，藏在叶子底下，淡黄色。后来就多了，一开一片。早晨露水没干的时候去看，花瓣上挂着水珠，薄得透亮，有回我碰了一下，凉丝丝的，再碰一朵，蜜蜂从里面钻出来，差点蜇到我。
我下班回家，总要去菜园里站一会儿。看看今天又开了几朵花，又新挂了几个果。昨天看着还只有指头粗，今天就长到手腕那么长了。这东西长得快，这一批摘完，没几天下一茬又接上了。母亲总说：“你又不帮忙浇水，老去田里做什么？”
丝瓜怎么吃都行。母亲最拿手的是丝瓜蛤蜊汤。蛤蜊买回来，泡在盐水里，让它们把沙吐干净。刮丝瓜皮她从不刮太狠，总要留点青皮，说这样吃着脆。切滚刀块，锅里油热了扔进去翻几下，她翻得很快，油星子溅起来，她也不躲。丝瓜边儿一软就加水。水开了下豆腐，豆腐得是老豆腐，耐煮。蛤蜊最后才放，她关火总是很慢，要蛤蜊都开了才关，撒把葱花端上来，汤清味鲜。
有时候也炒辣椒。蒜片爆香，丝瓜切薄片，大火快炒。有一回我试着做，炒糊了，丝瓜塌成一汪水。问母亲，她说：“火大，油没热就下蒜，蒜糊了，丝瓜下去能好吗？”
到了秋天，丝瓜络就派上用场了。留几个大的在藤上挂着，由着它们从绿转黄，再变成褐色，最后干透。摘下来，在台阶上磕一磕，黑籽掉出来。剩下的丝瓜络，剪成一段一段的，刷锅洗碗比钢丝球好使，不伤锅，也不沾油。前几年回老家，还见邻家奶奶攒了一篮子丝瓜络，说要纳鞋垫。去年听说，老奶奶不在了。
昨天下班又去菜园，母亲正在那儿摘丝瓜。见我回来，她举起一根说，这根嫩，留着炒辣椒。又指着藤上几根皮色发暗的，说那边老的，别摘，留着刷锅。我应了一声，顺手揪了一根。我站了一会儿，胳膊上被蚊子咬了个包，我便转身进屋了。
晚上吃饭，那盘炒丝瓜里有一根老的，嚼不动。母亲也夹到了，说，这根该留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