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宏
五味中,酸跟甜常常组对儿,意思也相对。
世人对甜的喜爱,多大于酸。酸有一点刺激和尖锐,好像是一种缺憾;甜,醇厚平和,往往代表一种圆满。都说“先苦后甜”,甜就是多数人的归宿与期盼。
但凡事都应讲个度:甜过了头,就显得腻;而酸,可以来平衡、化解它。
吃番茄,舌尖上的酸甜交织,才是大地产出的本真原味;草莓,腴甜做底儿,掺入一缕酸,香味显得更馥郁;杨梅,给人的感觉温润玲珑,更迷人的是清甜中透出一脉酸。那酸,像原野上采茶女一抹嗔怪的轻瞥,灵动又俏皮。
酸,衬得甜不俗腻;甜,润得酸不凌厉。二者彼此成全,错落缠绵,那口感,才叫真美。
假设,酸被消除,甜成为蔬果的唯一标准:番茄不酸了,草莓没味了,杨梅甜得像蜜饯了……庞大的水果家族,统一得像工业流水线上的产品,那还是大地、阳光和风雨赋予的天然之味吗?跟现代冷链和流量算法强行安排的“工业仿制品”有何区别?
实际情况是,没有酸度的果蔬,香气也会大幅减弱。少了酸的点化和托举,香味弱了,层次感也没了。因为很多挥发性芳香物质是与酸共生的,就像音乐,音有高低,方成乐章,酸,就是味觉乐章的和弦。它托着香气分子、托着甘甜之味稳稳飞扬。
在人类饮食中,也不乏酸之佳作:一碗酸辣汤,入口微酸微辣,胃口瞬间就被打开了;老醋花生米,酸香裹着酥脆,一嚼一“嘎嘣”,越嚼越有味;糖醋鲤鱼,皮焦酥,汤浓稠,甜甜酸酸,华美富贵,是北方宴席上永远的经典。
还有,黔地的酸汤鱼,川渝的酸菜鱼,山西的老陈醋,广西的酸笋,东北的酸豆角,老北京的酸梅汤……一方水土养一方酸,各有各的风味。
以酸爽泡菜著名的,有韩国和我国的四川、东北等地区。酸菜上桌,美食开篇;腌制酸菜的汤浆,上桌却很鲜见。而在湖北郧阳,这种酸浆却被捧为上宾,做成了酸浆面,成为美食的一道惊世绝唱。前些年,我有幸在街头小摊吃过一次,一箸入口,酸香打底,微辣提韵,油而不腻!那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世间动人的滋味,从来不是单一,而是相融的、有层次的、互相平衡的。
人生滋味,亦复如此。甜是圆满的馈赠,酸是缺憾的修行。古代文人苦读十数载,案头灯影,笔墨煎熬,未中举便是“酸秀才”。寒窗之清苦、求索之执拗,尽在一个“酸”字。然而,旁人笑我一身“酸”,我笑旁人只识“甜”。看上去寒酸,却胸有大美丘山,这样的人,是真正有风骨的人。
别的不讲,单那种敬畏与执着,就很可爱。
酸,是五味中最能醒神的一味;人生中的辛酸与磨砺,往往能锻造出人格的韧性与定力。
宋朝苏东坡,在政治喧闹中起起伏伏,辗转贬谪,竟至半生光阴。公元1097年,他已年过花甲,携幼子渡海来到贬谪之所——海南岛。这处孤悬海外的“天涯绝境”,是当时仅次于死刑的一种重罚。屡遭打击,他心底能无辛酸?但他却在“酸”中悟道,苦中寻乐,将贬谪之苦化作生活之趣。他在海南办学堂、兴文教,把文化播撒在黎族村寨。在当地北门江边,他曾烹茶酿酒,用椰壳滤水,与黎民共饮。“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大瓢舀水,将漫天月色一同存入瓮中;小杓取水,截取一江清风盛进茶瓶。一颗心,容下了山河、收藏了星光,真正融入了天地温柔。世间辛酸事,又能奈得他何?
我们普通人也一样,人生哪有事事甘甜?“辛酸”倒是十之八九。别离是酸,错失是酸,境遇落魄是酸,求而不得是酸,付出落空亦是心头一缕酸……
酸,人人都会尝到,即便看上去最为顺遂的人,也有他的“酸”:寒窗苦读,是耕耘之酸;求索追梦,是跋涉之酸;聚散离合,是人情之酸。
接纳生命中躲不开的酸吧!慢慢走,慢慢熬,慢慢沉淀,你终会尝到属于自己的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