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慧彬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熟悉的旋律一响起,温柔的旧日时光瞬间涌上心头,把我拉回热气腾腾、绿意铺天盖地的盛夏。夏日的风吹过田野山林,满树浓荫层层叠叠,此起彼伏的蝉鸣贯穿整个白昼,清亮悠长,成了我童年里最深刻、最鲜活的夏日背景音。
我家房前绿树成行,田地连片,水土温润干净。一入初夏,草木疯长,枝叶繁茂,整片山野被浓郁的绿意包裹。等到太阳升起,藏在层层枝叶间的知了便尽数苏醒,从清晨鸣叫到日暮,声声不息、层层叠叠,却不聒噪,是乡野独有的夏日生机。村里老人常说,蝉最爱干净,只栖清幽林木、洁净山水,若是水土污浊、草木荒芜,便听不到半点蝉声,小小的知了,也是一方乡土生态最好的见证。
儿时有一段日子,母亲手头琐事繁多,无暇照看我,便把我寄养在外婆家。乡下的夏天格外漫长,午后阳光炽烈,晒得路面发烫,家家户户闭门歇午,山野格外安静,唯独蝉鸣愈发清亮热闹。舅舅家的表弟性子活泼好动,最耐不住午后清闲,每日午后都会召集村里一群小伙伴,扛着竹竿、自制网兜,成群结队穿梭在村口大树下,专门寻蝉、捕蝉。我看着他们追逐嬉闹、兴致盎然,心里也跟着雀跃,次次兴冲冲跟在队伍后面,跟着大伙一起钻进浓荫深处。
课本里那句“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写的正是我们儿时最真实的模样。孩子们眼神灵动、屏息凝神,远远听见哪棵枝头蝉鸣嘹亮清脆,所有人立刻收住说笑、放轻脚步、静静伫立树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高歌的知了。表弟性子急躁,每每举着网兜慢慢靠近,只差分毫便能捕到,却忍不住轻轻换气,枝头的蝉便瞬间噤声,振翅一跃,飞得无影无踪。大伙相视一笑,没有沮丧,拎着网兜继续穿梭林间,寻找下一处蝉鸣。树荫摇曳,热风轻拂,孩童细碎的低语、轻快的脚步声,混着连绵蝉鸣,拼凑出最纯真的盛夏。
待到夏末初秋,暑气渐消,枝叶间、草丛灌木上,随处可见脱落的蝉壳。蝉蜕轻薄通透、纹路清晰、形态完整,静静挂在枝头草间。村里老人总会趁着闲暇,慢慢捡拾收集起来。听说,这些蝉壳是天然的中药材,能够清热退火、明目安神,用处良多。褪去躯体的空壳尚且能造福于人,小小生灵的一生,从头到尾都在默默奉献,让我心底悄悄生出几分敬重。
寄居在外婆家的那段时光,日子缓慢。我和表弟常常在树下驻足大半天,仰头凝望枝头的知了。它们牢牢扒紧树皮,薄翅微微颤动,任凭烈日炙烤,依旧执着长鸣。年少的我们不懂深层的人生道理,只觉得蝉声悦耳、夏日悠长、玩伴可亲,每一天都无忧无虑,简单又快乐。偶尔,舅舅会陪着我们在树下听蝉。他曾轻声说起,蝉在幽暗泥土蛰伏数年,默默蓄力沉淀,只为破土而出后,拥有短短一季的高歌。那时我们年纪尚小,似懂非懂,只是悄悄记在心底。
如今年岁渐长,奔波劳碌,难得回归乡间。再听见熟悉的蝉鸣,依旧满目青葱、声声如故,只是当年结伴追蝉嬉闹的孩童,早已长大成人、各奔东西。
岁岁蝉鸣年年夏,悠悠旧事寸寸心。蝉蛰伏蓄力、尽情绽放的一生,悄然治愈着平凡的我们。也许,生命不必执着长短,活得纯粹、过得热烈,不负朝夕、不负本心,便是最好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