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
十四年了，我跟林书文老师认识，始于2012年的首届福州话大赛。那时候他是选手，我也是选手。他在台上唱福州歌，我在台下听，听完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不仅嗓子好，还有股子认真劲儿。一个宦溪中学的音乐老师，放着好好的流行歌不唱，一头扎进福州话歌曲里，为什么呢？后来我们同台竞技，我拿了冠军，他也没输几分。比赛散了，缘分没散。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搭档，也成了朋友。
十四年间，我们合作了不少歌曲。《茉莉情》《福州福》《拗九歌》《七溜八溜不离福州》《临水情 临水茗》……一首一首唱下来，我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比在课堂上学到的还实在。他是福州语歌曲协会的副会长，可我从没见过他拿这个头衔说事。他就是写歌、教歌、唱歌，闷着头做，一做就是十几年。他就像洪山桥的老桥墩——不声不响，但一直在那儿。
《家乡有座洪山桥》这首歌，我是看着它一点点生长出来的。
先是词。林王友光先生写的词，厚实、质朴，一句是一句——“鼓楼连仓山，福州通南平，舟楫往来从此过，洪江水滔滔。商贾来进货，学子去赶考，一桥横江越两岸，八百年不倒”。我第一次看到这段词的时候，心想这得是多爱洪山桥的人才能写得出来。后来见到林王友光先生本人，他话不多，但一说到洪山桥，眼睛就亮了。他讲小时候在桥边玩水，讲桥头的集市，讲那些如今已经不在了的老店。他的乡愁全在这座桥上，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
还有琳琅女士。她写了好多福州人爱听的歌，《看灯》《一个人在路上》《三坊七巷》……每一首都像从福州人的生活里长出来的。她写词不堆辞藻，可唱出来句句戳心。这次《家乡有座洪山桥》，她和林王友光先生一起打磨歌词，那段福州话念白——“洪山桥下是奴家，你若有空来吃茶，土墙青瓦柴栏厝，门前一田茉莉花”——就是她的手笔。简单的词，却把旧时洪山桥畔的日子写活了。
词有了，书文老师开始谱曲。那段时间他去了好几趟洪山桥。站在江边看那些古桥墩，八百年的石头，被水泡了八百年，被风吹了八百年，还是那么稳稳地立着。旁边的新桥上车来车往，一古一今，一静一动，就这么隔着几十米互相望着。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明白了这首歌要说什么。
洪山桥对福州人来说，从来就不只是一座桥。宋代的浮桥、明代的石桥、1985年的新桥，一代一代人从上面走过。赶考的学子走过，进货的商贾走过，我爷爷那辈人走过，我小时候也跟着父亲走过。桥变了，可桥头的那份情没变。歌词里唱的“桥北接官亭，桥南鸡姆寺”“金牛守古榕，白鹭栖断桥”“康熙亲赐御碑文”，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实实在在的记忆。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就是福州人的根。
录歌那天，我念那段福州话念白，念了三遍。第一遍太用力，第二遍太轻，第三遍刚刚好。“洪山桥下是奴家，你若有空来吃茶”——这话用福州话念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小时候外婆在耳边说话。念完最后一句“门前一田茉莉花”，录音棚里安静了好几秒。书文老师隔着玻璃朝我点头，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满意了。
这首歌录完以后，好多朋友跟我说听哭了。有在外地工作的，有已经好几年没回福州的。他们说听到那段念白，就想起了小时候的家。我给学生上思政课的时候常说，爱国要从爱家乡开始，爱家乡要从了解家乡的历史开始。这首歌没有讲大道理，它就是一座桥、一个渡口、几株茉莉花，用歌声唱了出来、用乡音念了出来。可我觉得，这跟站在讲台上讲的，是同一件事。
教书是责任，唱歌是乐在其中。十四年了，我跟书文老师从赛场上的选手到舞台上的搭档，从唱歌的人到替家乡留声的人。洪山桥的新桥旧桥隔着江面相望，就像这座城市的过去和现在——一个在守候，一个在前行。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守候唱给更多人听。
古桥墩还守在老渡口，静静等倦鸟归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