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凤清
端午将至，有福之州渐渐被粽叶独有的清芬笼罩。端午的序幕从亲自为家人裹粽子开启，每临节前，我备好食材静坐檐下，青碧柔韧的粽叶、莹白饱满的糯米在掌心流转，一城一岁的端午情味，便在这一折一裹、一捆一系间，缓缓漫开。
福州人家的粽子风味丰富，兼具家常意趣与滨海特色。素粽以蜜枣、花生、红豆入馅，清甜绵软，是老少皆宜的滋味；荤粽花样更多，五花肉配香菇醇厚浓香，鲍鱼、干贝、咸蛋黄等海味，一口便鲜醇满口。而在诸多口味里，我最偏爱老福州人称作白粽的碱粽。只需在糯米中拌入少许食用碱，不添半点馅料，全然保留食材本真。煮熟的碱粽色泽温润、弹韧紧实，蘸上绵白糖或淋一勺蜂蜜，粽叶与糯米交融的天然香气直沁心脾。这道代代相传的老味道，深深镌刻在每一位老福州人的记忆里。
老辈人常说，包粽子要裹得周正饱满、棱角分明，这既是手艺的讲究，更是一脉相承的心意。古时楚人投粽祭屈原，特意做出棱角，便是以此守护先贤高洁的风骨与赤诚本心。新裹好的粽子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冽，唯有入灶慢火细熬，才能让粽叶清香慢慢渗入米粒，两相交融。做人处世、待人相交亦是如此，切忌心浮气躁，唯有长久相伴、用心相守，方能在岁月里品出最真挚的温情。
滨海故里的端午，总在龙舟锣鼓与艾草清香中苏醒。天色微明，乡人便结伴上山，采摘带着晨露的新鲜艾草与粽叶，归家后将艾草扎成束插在门框两侧，祈愿驱邪避毒、护佑家宅。大人们揉碎鲜艾，将清苦的汁水轻点在孩童额头，再取少许雄黄酒，轻抹在孩子头顶与耳孔。一套古朴民俗仪式走完，端午独有的氛围便愈发浓郁。
海上龙舟竞渡是家乡连江在端午节中，当之无愧的重头戏。红龙、黄龙、白龙、青龙数艘龙舟列阵海面，号令一响，便如离弦之箭破浪疾驰。船头鼓手擂鼓震天，节奏铿锵；船尾艄公高声号子，划手们动作齐整，木桨翻飞处浪花四起。岸边人声鼎沸，助威呐喊此起彼伏，整片海域都为之沸腾。暖阳洒落碧波，化作万千金鳞，随涟漪层层荡漾……龙舟竞渡本是后人追思屈原的民俗盛景，翻飞的船桨里，满载着拳拳家国情怀。古人云“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这场赛事从无关输赢，只为让跨越千年的追思绵延不绝。时至今日，海边码头千帆竞发的盛景，依旧吸引八方游人。
院落里妇人们围坐包粽子，是节日里最热闹的景致。浸泡过的糯米圆润似珠，沸水焯过的新鲜粽叶褪去硬挺，变得柔软油亮，红豆、蜜枣、花生、咸蛋黄、腌好的鲜肉依次排开，色彩错落，惹人欢喜。孩童围在一旁，总忍不住伸手偷尝馅料，屡屡被长辈笑着轻拍小手，嬉闹声伴着粽叶翻动的轻响，在小院里久久回荡。福州粽子形制各有寓意——小巧三角粽形似牛角，敦实长条枕头粽分量十足，方正的四角粽是家家户户最常包的，它们都以马莲草捆扎得紧实牢固。老人也总细细叮嘱后辈，粽绳要系成活结，煮熟后一扯便开，寓意福气临门；甜馅要藏在粽心，方能每一口都尝到清甜，把圆满欢喜裹进寻常烟火。
土灶火旺，粽子错落码入注满清泉大锅中。咕嘟翻滚的沸水，成了端午最动听的声响。煮粽子颇有讲究，需文武火交替：先大火烧沸，再转文火慢煮，让粽叶、糯米与馅料的滋味彻底相融。不多时，醇厚粽香便漫出飘溢在整条街巷。
待粽子渐凉，剥开层层粽叶，温热水汽混着浓郁粽香扑面而来。莹白温润的碱粽、红果点缀的蜜枣粽、油润鲜香的肉粽，百味交织，便是端午独有的醇厚。这味道里，有艾草清苦、粽叶野趣、糯米绵柔，更藏着世人对先贤的追思、对岁月的珍惜，以及对人间烟火的眷恋。细雨淅沥，敲打地面沙沙作响，海上龙舟依旧热闹。岁岁端午，人们借着节日放慢步履，捡拾心底暖意。生活本就贵在等待、坚守与守护，那些散落于日常的美好，恰似粽心甜馅，总会伴着袅袅粽香，悄然漫上心头。
在海纳百川的福州，岁月流转间，八方饮食在此交汇融合，端午的粽子也悄然生出万般新意。水果、杂粮、各式海味被纳入其中，新颖粽品琳琅满目，让节日餐桌愈发丰盛，也勾勒出当下生活的多姿多彩。花样百出的新粽让古老的端午焕发新生，但尝遍各色风味，我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那一枚简朴的碱粽。它早已化作我魂牵梦萦的乡愁。青粽叶裹着纯白糯米，草绳轻系，极简的组合留住了老福州最动人的人间烟火，也封存了童年院落里邻里相伴、孩童嬉闹的美好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