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建春
步入菜市场的入口过道,我侧身让过一波提篮挎袋的人,转头朝旁边卖菌菇的摊主问价。她递来一只薄薄的塑料袋,我挑了约莫一碗的松茸菇,过秤,扫码,七元五角。
架子上的芦笋鲜灵灵的,“十五元一斤,好嫩耶。”老板娘的声音脆生生的。我抓了一把,十一元五角。
往前挪两三步,右侧摊上一小篓土菠菜拴住了我的眼。叶子绿得厚墩墩的,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黄泥,这可不多见。“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梨一筐”,我边想边抓了一把递过去。“十元一斤。”小伙子低头称重,声音有些淡。
“这么贵?”话一出口,我便见他眼皮抬了抬,眼色有些凉。我赶忙补上一句:“你可是这菜场里最靓的少年家!”他笑了,像云层里忽然漏出一束日光。“这是土菠菜,我爷爷种着自己吃的,多了才拿来卖。很好吃。”他语气软了下来,竟和我聊起这几日的菜价行情。我点头应着,扫码付款。他摊上还有一堆雷笋,笋壳白绒绒的,尚未见过天光,就被挖来换些家用。真是嫩得让人心软。
继续往前,便看见那对卖海鲜的老夫妻。老大娘在前头招呼,老大爷在身后闷声刮鳞、破肚,手上不停,脸上却透着一种安然的平静。我跟大娘打招呼:“前几天没瞧见您,今天特意来看看。”她一听,嘴角就咧开了,像两瓣初熟的豌豆荚,双手按在摆冻鱼的木板上,连声说:“就几天,就几天。”我冲她笑笑,心里却觉得,这样的日子,虽辛苦,却有种踏实的温暖。日复一日,面对芸芸众生,他们自有一片从容的小天地。
拐个弯,远远就瞅见卖猪血肠的店面。老板娘刚送走一位客人,见我探头,便笑。我用闽南话嚷道:“特意打的来的!家里人最爱吃你家的大肠血!”她听了,连说两句不好意思。手已从不锈钢盆里拎出饱满的一段,口中念念有词:“正中段,最好。”称完,显示十五元五角。“就十五元吧。”她利落地装袋递给我。
猪舌已售罄,我捏着清单往另一个菜市场走去。想做道卤味,少不了这一味。边走边寻,竟遇见上次打过照面的女摊主。她记性好,见我来了便笑问要什么。我说:“口条。”她一愣,眼神里一片茫然。我这才想起,在闽南,这物件叫“猪嘴舌”。忙改口,她笑着从案板下取出一条新鲜的猪舌。二十五元,付完款我把它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拎回了今晚灶台上即将漫开的那一缕浓香。
一大早,逛了南、北两个菜市场,手提着袋子觉得有些沉,心里却渐渐满了起来。那不只是三餐的食材,更是一座城市在晨光中最鲜活、最温暖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