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建成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南宋蒋捷的词句，牵出我心底藏了半生的乡愁。暖风拂过，一树樱桃泛红摇曳，思绪便落回儿时老屋的后院，落进那棵陪伴我长大的樱桃树下……
俗话说：“樱桃好吃树难栽。”故乡的樱桃树，耐旱不耐涝，不容易成活，结樱桃果更难。为此，母亲常年细心照料，春日里剪枝修形，夏天要浇水施肥，到了秋冬季节，便要培土护根，只有这样，才让这棵老树枝繁叶茂，年年结出满枝红果。
当春风褪去，暖意渐浓，樱桃树便悄然开花。细碎白花缀满枝头，似落了层薄雪，素白朴素。花落之后，青涩小果悄然挂满枝丫，随着阳光和雨露的滋养，从淡粉晕染成深红，一颗颗晶莹饱满，如玛瑙珊瑚，把寻常农家小院，装点得鲜活热闹。
小时候，有樱桃的浅夏是我和妹妹最期盼的时节。小满前后，樱桃熟了，我和妹妹甭提有多高兴了。
采摘那日，父亲麻利地攀上枝干，熟练地摘下一串串红果，放进竹篮。酸甜果香瞬间弥漫庭院，阳光穿过枝叶，落在父亲肩头，竹篮中樱桃沾着晨露，红得透亮。我与妹妹馋得口水直流。母亲接过父亲从树上递下来的一篮鲜果，挑出最甜的几颗，分给我们兄妹。樱桃皮薄汁多，塞进嘴里，顿觉酸甜清爽，心旷神怡。
邻里的小伙伴闻香而来，围在树下嬉笑打闹。母亲向来宽厚大方，总会捧出樱桃分给孩子们，欢声笑语洒满后院。尝过鲜果，母亲还会细心装好几碗，让我和妹妹送给左邻右舍的乡亲。一碗樱桃，几句家常，拉近了邻里情谊，也让我深深懂得，母亲送出的不仅是鲜果，更是淳朴厚道的那份善意。
品相上好的樱桃，母亲便仔细收好，晾去潮气。她说要赶早去镇上集市售卖，换些油盐家用，给我们添置纸笔零食。我记忆里最深的，便是那些凌晨和母亲赶集的慢时光。
天未破晓，夜色微凉，露水沾湿裤脚，村庄尚在沉睡中。母亲便早早起床，然后点亮煤油灯，小心翼翼装好樱桃，我跟在她身后，踏在乡间土路上。
晨风吹拂，扬起母亲鬓边碎发，竹筐里的樱桃红艳鲜亮，一路果香随行。来到镇上，母亲寻一处安静街角坐下，我乖巧守在一旁，帮着招呼往来路人。颗颗剔透饱满的樱桃，引得行人驻足挑选。母亲为人淳朴厚道，待人温和，从不缺斤短两，买樱桃的人总愿意多来光顾。卖完樱桃，她总会用微薄的收入，给我买一块水果糖、一根冰棒。而她自己却什么也不舍得买。
后来，我离开群山环抱的故乡，远赴外地投身铁路工作，常年奔波在外，再也没尝过老家樱桃的滋味，也没能再陪着母亲，踏着晨露赶集售卖樱桃。
岁月不居，流年似水。如今双亲离世，已历数载。我已经光荣退休，叶落归根，重回久别的故乡老屋。得益于新农村建设改造，昔日坑洼的土路变成了宽敞平整的马路，我家老屋也翻修一新，干净敞亮。房前屋后村容整洁，处处焕发新颜。每每站在院中，望着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我总会忍不住怅然感慨：若是双亲还在，亲眼看见如今的好日子，看见故乡翻天覆地的变化，该有多欣慰、多幸福啊。
又是一年浅夏，樱桃再度红满枝头，熟悉的甜香随风漫溢。恍惚间，我仿佛又见父亲攀上枝头采摘鲜果，母亲在树下细心打理，邻里孩童嬉笑尝鲜，我伴着朝露，与母亲一同奔赴集市的场景，一切如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