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明
推开窗户时,风飘了进来,带着粽子的香味。呀,黏黏糯糯,是四月豆子的味道,粘着母亲大铁锅木盖的气息,还有酸菜、南瓜和地瓜叶的!我确定,风是从家乡吹过来的,那个叫石扁头的村庄。
我似乎看到了在故乡的母亲。她站在门边包粽子,门框上挂着扎成一束的桃枝、茅和艾草。旁边就是母亲包的一大串粽子,个头结实,大小均匀,棱角分明。
母亲已经77岁,对于粽子的执着,一方面是基于村里的传统民俗,另一方面是挂念城里的孩子们。她在电话中跟我说,很早就准备好了粽叶,到时多包一些你爱吃的豆子粽。
老家的邻居曾跟我说:“你妈妈平日无精打采的,但是一到要包粽子的时候,她就来了精神。大伙喜欢包肉粽,有香菇、虾米,香喷喷的,可她偏偏就要包豆子粽,真是奇怪!”
我微微一笑。他们哪里知道我只爱吃豆子粽,从小到大都这样。
粽子,有豆子粽和碱水粽,也有猪肉或牛肉粽、花生粽、红枣粽。母亲也包过其他粽子,里面除了糯米,还有瘦肉、香菇和笋干,但是我吃第一口的时候,仅仅随意说了一句“还是以前的豆子粽好吃”,就被她听到了。
母亲明白我说的豆子是指四月豆剥下来的豆子。为了包豆子粽,每年她都亲自种豆。后来,年纪大了不再种,但是在端午前,她会去集市买。
我决定追寻粽子的味道,回故乡走一走。
村庄的夜来得早,晚上六七点后,村里已不见人影,只有夏虫唧唧,蛙鸣躁嚣。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孩子却突然吵着要吃粽子。粽子还没包,母亲原本是打算第二天才包的。我不理孩子,由他闹。母亲却不声不响地下楼,进厨房,折腾到夜里十二点多。接过粽子时,孩子高兴地亲了我一口,母亲开心地坐在一边,端详着孙子,笑眯眯的,一副享受的模样。粽子吃完,孩子把粽叶递给我,让我扔掉。我还没伸手,母亲已走过去,把黏黏的粽叶接住,团在手里,动作轻巧熟练。一会儿,孩子又说要喝水,腿脚患疾几十年的母亲二话不说,站了起来,一瘸一跛地下楼。没多久,她上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和蔼地道:“喝吧,温的。”孩子一把接过开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朝着我来了个“谢谢!”我有点尴尬地偷偷瞥了一眼母亲,她安详地瞅着孙子,若无其事,满眼写着慈祥和宠爱。
村里有一口井,记得小时候那井每年要清洗一次,在端午,洗井的人能得到几个粽子。母亲为了让我们多吃几个粽子,也为了让上百人喝到干净的水,主动踩着滑滑的井壁小心翼翼下到井去。农村生活困难,大伙儿给粽子自然不可能有多大方,况且是自愿的,有的邻居便出一个粽子,有的拿出两个,有的舍不得。当母亲把到手的几个粽子拿给我们时,我们都开心得不得了。
母亲就像一棵大树,身上爬满藤蔓、枝叶。有母亲的地方,就有家,也有欢乐,有喧闹,有美味。
一年一端午,一岁一安康。粽子的味道,也由家乡的味道,慢慢变成了母亲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