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曲艺 记嵩口的社戏

记嵩口的社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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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老建筑

夜幕降临到闽东的山间,我与一群志趣相投的伙伴各自搭车,从白杜村顺着大樟溪一路驶向上游。在河流交汇的地方,大樟溪忽然折出一个巨大的弯,嵩口古镇便安静地坐落在那里。我们原本此行的目的地,是镇上一家艺文书店。可出发前忽然听说,今晚镇上的“电影庙”恰好在演社戏。社戏我从未看过,“电影庙”更是闻所未闻,于是大家临时改了路线,都想去看看究竟。

刚下车,远远便望见夜空里烟花不断。步行前往观戏的路上,我才得知,今天正是“电影庙”所祀主神“大王公”陈必胜的诞辰期,是当地极热闹的大日子。游神、焰火、祭拜、社戏……闽地传统节俗里该有的东西,几乎一样不少。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锣鼓与戏乐声也逐渐清晰起来。一堵灰色的网格砖墙首先映入眼帘。这里是电影庙的北门,墙体显然经过重新设计修缮,透过墙顶,还能隐约看见庙宇屋脊的轮廓。

走进门后,是堆放杂物与器具的前堂。两边通道通向主厅。过道一侧摆着办公桌,像许多传统福建庙宇一样,墙上贴着捐资善众芳名与神灵签纸。一位大爷斜靠桌边,默默望着主厅里的戏台。再往里走,我忽然有些恍惚。这地方像极了半个世纪前的乡村礼堂。虽然各处已经重新修缮,但那种旧时代公共空间的气息仍在。观众席最后方供奉着神龛,贡品整齐摆放,铁架上插满红烛。我们不想打扰本乡人,便站在神位与坐席之间看戏。

台上演的是八仙题材的剧目,只是因为全程方言唱念,我并不能真正听懂。直到整场结束,我也只是“看热闹”而已。可真正吸引我的,却是舞台边的乐师们。电子琴、二胡、竹笛、扬琴、锣鼓,甚至还有低音提琴,杂糅在一起,竟意外地协调。旁边器材箱上写着“福安市闽剧团”。这些乐师技艺极高,随着人物情绪与剧情推进,戏乐时而铿锵有力,时而婉转轻灵,听得人十分入迷。

同行伙伴告诉我,这里自明清以来便是祭祀“大王公”等神明的庙宇。建国后曾改作乡村影剧院,后来随着影剧院式微而荒废。直到十多年前,当地联合台湾团队重新修缮,它才再次恢复使用。神明、宗族与乡土信俗,在闽地从来不只是“传统”那么简单。它们深深扎根于地方社会,维系着人情、记忆与生活本身。

中场时,忽然加演了一段“财神戏”。台上的财神并不唱词,只随着乐声做出各种滑稽有趣的动作。听旁人说,是因为有观众捐资请愿,特地向神“点戏”。最后,财神将一个包着红布的巨大元宝交给台下一位观众,全场顿时笑声四起。

后来,《薛刚招亲》开演。这一次因为有简单报幕,我们总算大致看懂了剧情。薛刚误杀皇子,满门遭祸,武则天派武三思捉拿薛刚。戏里忠奸、生死、家国恩仇一层层展开,台下观众看得格外投入。就在这时,身边忽然多了一位满身酒气的大叔。他显然早就看出我们是外乡人,于是不时凑过来搭话。每次说话时,他总喜欢挽住我的胳膊,贴得很近。酒气很重,可他说话时的神情却极认真。

他告诉我,“大王公”陈必胜是嵩口道南、月阙两村的主神。在福建乡土社会里,“境”不仅是地域,也是精神共同体,而“大王公”正是这里的“护境神”。他说,社戏从来都是“先娱神,再娱人”。我这才忽然意识到,那尊安静坐在最后方的神像,其实也正在“看戏”。神龛在北,戏台在南,人与神共同坐在这礼堂里。人与人交流,神也在场。

大叔又说,其实许多古代会馆原本就是这样的布局——山门后是戏台,中间隔着院子,北面则是正殿。电影庙修缮时,不过是把神位重新放回北端,于是它既是影院,又重新变回了庙宇。作为影剧院时,人们从北面进入,面对南端舞台;作为庙宇时,人们从南面进入,朝向北端神龛。它仿佛同时活在两个时代里。

我忽然觉得,“电影庙”这个名字本身就极妙。它不是简单地保留过去,也不是彻底变成景观,而是在新的时代里,继续承担着乡土社会的公共生活。这里既举办民俗庆典,也处理宗族事务;既演戏,也聚会;既娱神,也娱人。真正延续下来的,从来不只是建筑,而是人与人之间仍未断裂的联系。

说着说着,大叔忽然抬起手,指向前排那些观戏的人。“你瞧瞧,”他说,“等他们都作古了,嵩口这镇子还会在吗?”我这才发现,满座几乎全是白发老人,年轻人极少。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些沉默。诚然,这话里带着醉酒后的感伤,可他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如今闽地传统民俗虽然仍然兴盛,但年轻人与这些旧文化之间,终究已经出现距离。如果有一天,再没人愿意看社戏,再没人理解这些戏文与神明,那么电影庙即便还存在,也可能只剩下一具空壳。

交谈之间,《薛刚招亲》第一幕已经结束。第二幕乐声响起时,同行伙伴轻轻提醒:“差不多该走了。”于是我们沿原路离开。这时烟花已经停了,街道被暖黄色的灯照亮。地面上嵌着一首首本地人的诗句。旁边的大樟溪在夜色里轰然奔流,江心急流中甚至放着一张从电影庙搬来的旧长椅。月光下的嵩口,安静得近乎温柔。

嵩口会消失吗?我不知道。我甚至只看见了她夜晚的一角,还没见过她白天的模样。可这些年走过许多古镇以后,我渐渐明白,许多东西终究都会慢慢消逝。时代变化太快,人心浮动,旧传统与旧事物正在一点点退场。可每当我想到路面上那些发着光的诗句时,又总觉得希望并未真正熄灭。至少现在,还有人回来;至少现在,还有人在认真照料着这座古镇。

鲁迅在《社戏》最后写:“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人们都知道,他怀念的并不是戏本身。他怀念的是那片温热的乡土,是人与人之间亲近而真实的情感。于我而言,嵩口这个夜晚也是如此。神节、焰火、社戏,还有这一群偶然同行的人,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美好。多年以后,当我再想起嵩口,也许也会像鲁迅先生一样,怀念的并不是那出戏,而是那个仍有人情、仍有烟火、仍有人愿意聚在一起看戏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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