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五月天气总有些反复。前几日还连绵阴雨,空气潮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这一天太阳却突然出来了,把仓山坡地上的老树、旧墙和石阶照得发亮。我原本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曾偶然经过的一条路,于是便循着记忆,慢慢走进了鹅头凤岭路。
它正式的名字其实叫鳌头凤岭路,但人们似乎更习惯叫它“鹅头凤岭”。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旧福州特有的口语气息,念出来时,总让人觉得它不像一条路,倒像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地名。它藏在仓山山坡之间,弯弯曲曲,不声不响,像一条被遗忘的旧领带,安静地挂在城市褪色的衣柜里。
从对湖路拐进去后,最先迎接我的,是樟树。
一棵接着一棵的大樟树,把整条路遮得阴阴凉凉。树干粗壮,枝叶铺展开来,像是要把整条路都托住。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满地晃动的光斑。风吹过时,樟树独有的清香也跟着浮起来,那种味道不浓,却很深,像旧书页里藏着的气息,让人一闻便想起从前。
而这条路,也确实盛满了“从前”。
听人说,这里原本是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一带。那时候,鹅头凤岭路远不像现在这样安静。道路两边开满了画室和美术用品店,空气里总混着颜料、松节油和樟树叶的味道。年轻人背着画板从坡上走下来,头发很长,衣服宽松,脸上带着一种尚未被现实磨损的神情。画室的灯总亮到深夜,窗玻璃透出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张张尚未完成的画布。那时的这里,大概永远不缺青春,也永远不缺对未来的幻想。
可如今,许多画室都已经关门了。
褪色的“美术用品”招牌还挂在门头,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铁锈一点点往上蔓延。透过玻璃橱窗,还能看出曾经热闹过的痕迹,只是那种热闹,如今已经像旧照片上的颜色一样,慢慢褪淡了。
我继续往前走,看见一栋栋老旧的民宅。阳台上的防盗网已经生锈,几件旧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听说从前这里住满了学生,学画画的、学设计的、准备考研的,还有一些偷偷写小说的人。他们把狭小的出租屋布置成自己的世界:墙上贴满速写,桌边堆着颜料和画笔,深夜里听着广播,饿了便下楼买一包泡面。那时候的贫穷似乎并不令人难过,因为年轻本身就足够抵抗一切。
我站在一栋旧楼下,抬头望着那些窗户。大部分窗帘都拉着,只有一扇窗半开,露出空荡荡的晾衣架。我忽然想象,十年前某个夏夜,也许有一个学油画的男生,就坐在那扇窗前,对着樟树一遍遍修改自己的习作。画得不满意,便把颜料覆盖,再重新开始。后来他索性丢下画笔,靠在床边听很久的音乐。窗外树影摇晃,楼下偶尔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那种无所事事又充满希望的青春,如今大概已经散落在别的城市里了。
后来,我按照地图去寻找一个叫“新华创意园”的地方。地图上它仍然存在,可真正走进去时,却只看见一扇上锁的铁门。铁锈包裹着锁头,门后荒草丛生,像一处被废弃许久的空地。一个路过的阿姨告诉我,这里早就搬空了,已经很多年没人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不只是学生会离开,连艺术也会搬家。那些工作室、展览、聚会、深夜里的灯光与笑声,也终究会像青春一样散场。所谓创意园,不过是一个更大一些、更体面一些的画室而已。人一走,剩下的便只有风、野草和沉默。
不过,鹅头凤岭路也并非全然荒凉。
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我看见一家叫“书里”的复合空间。巷子不长,两边是斑驳老墙,雨后的石板泛着潮湿的光。几个年轻人正在那里拍照,一对情侣靠着墙轻声说笑,男生举着相机,女生低头整理裙角。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旧电影里的镜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其实从未真正老去。
只是属于它的年轻人,已经换了一批。
从前的年轻人背着画板,在这里谈论艺术和理想;如今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这里拍照、喝咖啡、记录生活。他们未必知道这里曾有多少画室,多少彻夜不熄的灯火,但这并不重要。因为每一代人,都会在一条旧路上,留下属于自己的青春。
后来走到路口时,我看见了华南女子文理学院旧址。红砖墙、拱形窗、长长的外廊,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得像一段被保存下来的时光。与那些逐渐荒废的画室不同,这几栋老楼始终保持着某种沉静的尊严。它们不需要热闹,也不需要人流,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风从长廊吹过时,我忽然想到,“后学生时代”也许正是这样一种感觉。
学生时代像一幅刚画完的油画,颜色鲜艳,空气潮湿,一切都热烈而明亮;而后学生时代,则像油画慢慢晾干以后,颜料出现细小裂纹,光泽渐渐暗下去。它不再炽烈,却有了一种更沉静、更缓慢的美。
鹅头凤岭路也是如此。
它已经不再属于画室与学生,却依然保留着青春曾经停留过的痕迹。那些离开的,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像樟树的年轮一样,被一圈圈包裹进新的时光里。风吹过时,它们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树影、旧墙和石板路之间,悄悄浮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