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威
离我小学母校不远的十字路口,有一棵古榕树,它立在十字路口的中心,久而久之还形成一处交通环岛。
初见这棵树,是母亲牵着我的手去学校报到,那天气温骤升,人走在街上燥热难耐,可路过环岛时却忽然感觉凉快许多。我仰起头,只见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绿云”悬在头顶,无数气根垂落如帘,在风里轻轻地摇摆,不少气根已经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树干,一根挨着一根,犹如儿孙绕膝。见我看得出神,母亲解释说这树名叫“榕树”,城里乡下都很常见,让我平时可以多留意。
后来上学放学,我都要经过这棵古榕树,对它也渐渐熟悉起来。有时早晨从树下经过,抬头一看,露水还挂在气根上,伸手一拉,露珠落在额头上凉丝丝的。夏天中午的日头毒辣,走在室外犹如进了蒸笼,唯有经过榕树下才觉得整个人放松下来,犹如一头扎进井水中,凉爽又舒服。冬日寒风呼啸,古榕树依旧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挡住凛冽北风,树下也自成一方温暖小天地,我有时走过还会特意放慢脚步,试图躲在树冠下避风。
记得有一年强台风过境,城里好多树被风刮倒了,我担心那棵榕树也遭殃,隔天上学还提前出门,想着赶紧去路口看看它。虽然断枝落叶堆了一地,榕树的几根粗壮气根也被风扯断了,可是主干纹丝不动,树冠依然蓊郁,雨水洗过的叶子还绿得发亮。过了几天再去看,那些断掉的气根末端已经冒出不少细白的根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棵树有着极强的韧劲与生命力,历经岁月风雨依旧挺立,任凭风雨摧残,也从不会轻易低头,默默自愈,静静扎根。
每年过元宵节,天色将暗未暗时,挂在古榕树上的灯便一盏盏亮起来。通常是树冠高处那圈鹅黄的灯串先亮起,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接着是垂挂在气根上的红灯笼,一盏追着一盏地“苏醒”,很快便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融融的光晕。树上挂着五彩灯笼,树下赏灯的人往来不断,音响里播放着南音《元宵十五》,一方烟火市井,满树流光灯火,把小城的元宵氛围感衬得格外浓厚。
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高大的榕树,比如福州森林公园那棵古榕树,气根遮天蔽日,号称独木成林;桂林漓江岸边的那棵古榕树,绿荫覆岸,甚是壮观,传说刘三姐曾在这棵树下唱过歌。不过我始终偏爱立于十字路口的那棵榕树,或许是因为它恰好长在学校边上,让我倍感亲切。又或是因为它知道我儿时踮起脚够着气根的样子,也知晓我曾在树下许过什么愿望。
相较于其他植物,榕树更像是沉静内敛的老者,一直默默看着周围环境的朝夕变迁,几十年于它而言,也不过是年轮里多了几圈浅浅的印记。这种树木总是不声不响地生长着,它把气根扎进土里,又把枝叶伸向天空,好似气根向下扎得越深,枝条向上就伸得越高。也正如诗人张九龄所言:“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榕树亦是如此,不问世事繁华,只守本心安稳,在岁月里从容生长。
不久前的一天傍晚,我再次经过那棵古榕树。夕阳余晖正巧从树叶间穿过,落在地上变成斑驳的光点,无意间抬头,我惊喜地发现有一根新生的气根垂下来,颜色是嫩嫩的黄绿色,软软地随风轻晃,带着初生的鲜活气息,慢慢朝着地面生长,好像正在续写这棵古树生生不息的岁月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