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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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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话》

我小时候,村子每年总要进一两次水。水从门槛漫进来,慢慢抬高,先是淹过院子,再到屋内。大人忙着把东西往高处搬,小孩站在门口看水,一边害怕,一边又觉得新鲜。那时以为,江水就是这样,一年总要来几次。

后来有一年,水忽然不来了。大人说,上游修了大坝。很多年后,我到了雄江。车沿着山路转过去,视线忽然打开,一片宽阔的水面铺在山谷之间,安静得不像一条江,更像一面湖。风从水上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味。

很难把眼前的平静,和记忆里那种浑浊、上涨、带着冲劲的水联系在一起。听人说,最早动工的时候,有一次水下爆破。炸药埋在江底,闷响从水里传出来,水面猛地鼓起,又塌下去,浪一圈一圈散开。那一声之后,很多事情就开始改变了。水一点点涨上来。不是一夜之间淹没的,而是慢慢地,带着某种不可逆的节奏。原来的街道还在,人还在,房子也还在,只是水位每天都高一点。石阶先没了,码头没了,再后来,门口那段路也看不见了。

有人说,最难的是看着它一点点消失。不是突然失去,而是明知道它会不见,却还要每天看一眼。

再后来,人搬走了。从江边搬到山上。新的房子一排一排立起来,黄墙红瓦,顺着山势往上铺开。远远看去,层层叠叠,有点像一座被水托起来的城。

旧的地方,就留在水里了。现在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一片水很平,几乎没有流动的感觉。天光、云影、山的轮廓,都落在上面。船从远处慢慢开过来,像是划在一面镜子上。

但人都知道,那下面不是空的。有人能说出大概的位置:那边是老街,那边是祠堂,再过去一点,是以前停船的地方。说的时候,会下意识指一指水面,好像那一切只是被盖住了,并没有真正消失。

有些人每年会回来。站在岸边,对着水面点一炷香,烧一点纸。风一吹,灰烬落进水里,很快就散开了。没有具体的标记,也没有明确的方向,但他们知道是在“那一片”。

他们说不太清在祭什么。是房子,是路,还是某一段日子。这些年,水面上慢慢热闹起来。

有人在上面搭起平台,连成一片,可以走,可以坐,也可以下水。周末的时候,会有摩托艇在远处拉出白色的水线,声音很快,又很短。也有人划着小船,在边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水面上停留。

岸上的房子还在往上延伸,新的、旧的混在一起。有人把原来的生活接了下来,也有人换了方式,开始做和水有关的事。

一切都在继续,只是位置变了。有时候站在桥上,看水看久了,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现在的生活,是搭在水面上的;而真正厚重的那一层,在下面。

但水是安静的。它不再上涨,也不再退去,只是缓慢地向前。风吹过来,水面起一点细纹,很快又恢复原样。小时候见过的那种水,已经不见了。留下来的,是另一种更平缓、更深的东西。

它把过去盖住,也把现在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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