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杰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古人这句诗,道尽了岁月里最寻常也最深沉的心事。暮春山岗上,油桐花簌簌飘落,漫天如雪,这般清寂又动人的景象,与夜里仰望流星悄然划过,确有几分相似的意味。走在方厝蜿蜒的山间古道,望连绵不尽的青山,看繁花从盛放走向凋零,这般自然流转之间,才懂得人间万般滋味,终会随风远去,只余下一颗安然自守、不染尘嚣的心。
山川从不会为谁停留,流云也从来不必为谁等候。那些被阴霾笼罩的岁月里,我们真正亏欠的,不是彼此的陪伴,而是对一草一木最朴素的向往。漫漫长路若少了风的指引、云的踪迹,再漂泊的脚步,也找不到一片可以自由栖息的天地。唯有当桐花轻轻落满草地,那些藏在心底的辗转与思念,才会在梦里,凝成一生不散的清香。
几年前,我在罗源城郊五公里的方厝山边,有过一块两百多平方米的菜地,算是生活偶然赠予我的小角落。起初,只是随便开垦,撒下些蔬菜种子,没想到春去秋来,这块地竟成了我与自然对话的秘密角落。菜地周围的山岗上,长着成片的油桐树。每到暮春,桐花便簌簌落在菜畦间,白色的花瓣裹着泥土的清香,成了蔬菜最好的养料。我蹲在地里拔草时,常能看见花瓣落在肩头,像时光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提醒我日子在开花与结果间悄悄流转。
后来,我生了一场病,那块菜地便换了主人。只是每当春天来时,我心里难免还惦记着那满山的油桐花,于是便选了个花开正旺的春日,独自骑车去查看。四月的风带着暖意,拂过沉稳的山峦,花开依旧,一朵一朵,静静地等着我。在花的怀里,随风翻飞的是深深浅浅的草叶。桐树的枝干遒劲,在我的梦里,曾托起满树的花苞,像握着无数待拆的惊喜。不承想,今日重逢,满枝花苞早已绽放成一片雪白的海洋,把整个山岗都染成温柔的颜色。
我慢慢向山峦走近,只希望能读懂它此刻的心情。有模糊的低语穿过林间,那是桐花在酝酿绽放的私语,是泥土在唤醒沉睡的种子。
丽日当空,群山绵延,簇簇桐花像一条流动的江河。仿佛世间所有的生命都应约前来,菜地里的青菜昂首挺胸,枝头的小鸟放声歌唱,就连泥土里的蚯蚓也在欢快地穿梭。这一刹那,在透明如醇蜜的阳光下,所有生命一同欢呼,一同飞旋,一同幻化成无数游离浮动的光点。
这样一个开满了白花的下午,总觉得似曾相识,总觉得是一场可以放进任何一个时空里的聚合。可以放进《诗经》,可以放进《楚辞》,可以放进古典主义,也能放进后期印象派的笔端——在人类任何一段美丽的记载里,都该有过这样的一个下午,这样的一季初夏。
总有这样的初夏,总有丽日当空,树丛高处是怒放的白花。总有穿红衣的女子姗姗走过青绿的田间,微风掀起她的衣裙和发梢。田野间种着新茶,长着细细的酢浆草。我曾在菜地里见过这样的女子,她是邻村的采茶女,路过时会采下一朵桐花插在发间,笑着问我菜长得好不好。那笑容,像桐花一样纯净,像阳光一样温暖。
雪白的花荫与曲折的小径,在诗里画里反复出现,所有的光影与悲欢,在前人枕边也分明梦见。今日为我盛开的花朵,不知是哪一个秋天里落下的种子?一生中所坚持的爱,难道早在千年前,就已是书里写尽的故事?就像桐花年复一年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仿佛在重复着同一个故事,却又在每一次绽放里,藏着新的生机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