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旅游 欧冶池春光

欧冶池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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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溪

每到工作日,我总会往返于七星井新村的寓所和山海大厦的办公室之间,位于福州冶山春秋园的欧冶池就在这两地的中间点。春日里,我从寓所出发,经湖东路走过树荫浓密的中山路,走过唐朝马球场遗址,走过明清贡院墙,走过石堤桥,走过欧冶池边,出了冶山春秋园就到鼓屏路。这是我徒步上下班的首选路线。欧冶池比我母校柳园的池子略大,初见时我并不觉得它特别,但如今我对它的感觉已愈发亲切。

早晨,欧冶池仿佛一位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女子。她脸色粉绿,在朝阳的抚慰下揉揉双眼,伸伸懒腰,吐纳气息,开始了一天的生发。

几棵百年老榕斜倚在欧冶池石栏上,数不清的根茎向下伸展,密密麻麻盘在池岸的石砌墙面上,盘成一幅天然的浮雕图。榕树的枝干如云龙飞驾,千姿百态,枝干与枝干在欧冶池的上方交织,如遮阳伞一般罩着欧冶池。树叶在四季的变换中飘零,欧冶池成为落叶的归宿,而清洁师傅是欧冶池的保姆。阳光洒满榕树的树干、树叶,一位清洁师傅提着一把数米长的打捞器具正在收拾池面上的落叶。这样的场景我每周都可以看到几次,他的工作量可真不小呢。当我下一次路过欧冶池边的时候,落叶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的动作,新鲜的空气和水汽从我的鼻腔吸入肺腑,颇有几分古代修道之人餐风饮露的自得。几个戴眼镜的小红领巾从我身边走过,他们背上的书包比我的公文包还大。孩子们边走边嬉笑着,比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来得从容。

午间的欧冶池边,是附近一带机关单位干部散步的好去处,他们常常三五成群边走边聊。与办公室里的正襟危坐、案牍劳形不同,在这里,大多数人感到轻松惬意。我偶尔也会遇见相识的,彼此迎面而来,淡淡一笑。

午间的阳光在树林间闪耀着光,清脆的鸟鸣响彻耳际。我望向不远处的池面,有一片由阳光与树叶织成的倒影,或清晰,或模糊,犹如白描勾勒或水墨渲染的画作。我叹服大自然的艺术表现力。

欧冶池传说古已有之,欧冶池是否为欧冶子铸剑场所的争议也是古已有之的。根据梁克家《三山志》中的记载,泉山即冶山,亦即欧冶池山。天泉池,或即欧冶池之原名,泉山当亦因此得名。

欧冶池也有“曾用名”,但因年久“档案”保存不善,令后人云里雾里。如果天泉池是欧冶池的原名,那么欧冶池的叫法始于什么时候?

北宋熙宁元年(1068),比梁克家早了一百多年的程师孟来到这里。他是想作为、能作为、有作为的官员。《宋史》(卷四百二十六)中有赞美他在福州工作期间政绩的内容——“筑子城,建学舍,治行最东南”,言简意赅,这是正史对一位地方官员的高度评价。他是凭借在各地任职的一系列实绩得以名垂《宋史》的“循吏”。程师孟主持修复福州古城,发现荒废已久的欧冶池,组织人手进行了浚疏,在池边建起了欧冶亭,并作《欧冶亭序》。《欧冶亭序》没有美妙的书法墨迹传世,名气虽不及《兰亭序》,却是我所读到的关于欧冶池最早、最真的美文。该文为《三山志》所收录:“予至州之明年,新子城。城之东北隅,灌木阴翳。因为开通,始问此水,或对曰‘欧冶池’。予窃喜其迹最古,且爱其平润清泚。又池之南,陇阜盘迂,乔林古木,沧州野色,郁然城堞之下。于是亭阁其上,浮以画舫,可燕可游。亭之北跨濠而梁,以通新道。既而,州人士女不绝,遂为胜概。”

程师孟是苏州吴县人,他在福州任职的时间虽然不满三年,但始终以真挚情怀积极工作,让老旧的福州古城焕然一新。他和他的朋友们在欧冶池亭中听雨,他赞美福州,留下了许多优美诗篇。他所作的七言诗《越山亭》以福州春景为背景,首联中“江山千古仙人地”赞颂了福州的自然风貌与治理成效。

我想,当年梁克家诵读着《欧冶亭序》、欣赏欧冶池之美时,或许也在寻思:自己眼前的欧冶池与程师孟所见的相比,是大了还是小了?欧冶池是否欧冶子铸剑之地?如今,当我站在欧冶池边,仰望星空,也想到了欧冶池留给世人的谜团。我从微信上搜索有关欧冶池的公众号文章,其中众说纷纭,真伪相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修史贵在求实存真,梁克家没有因为要成全欧冶池的美妙传说而误导后人,他郑重其事地写下:“州虽有剑池寺,唐元和中,僧惟干浚之,得铜刀、剑环数枚,犹有冶灶在竹林间,又隔在将军山之南,南去尚数百余步,非此池也。或恐铸剑者因此以自号,则有之矣,然池非以铸剑者得名。”

剑池并非欧冶池。梁克家实地考察了一番,认为欧冶池源自西湖,水沿着古城通往欧冶池。河渠上立四座木桥——悦济桥、次玉垒桥、次永安桥、次龙泉桥,水流最终汇入欧冶池。梁克家用步伐丈量这段距离,长三百步。步伐是最朴素的丈量方法。我写福州河湖的文章,离不开手机导航,更离不开的是坚定不移的脚步。人生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无论真相如何,欧冶池及池边的构筑物已成为了欧冶子铸剑传说的一部分。

欧冶池旁有喜雨轩、剑光亭等,这里还有行书题写的匾额,款署潘主兰。

喜雨轩的名字源自苏轼名篇《喜雨亭记》——“亭以雨名,志喜也”。在中国古建筑营造样式里面,“轩”的形制本指带窗的长廊或小屋,著名的如苏州拙政园听雨轩,可欧冶池喜雨轩的形制与北京陶然亭一般。喜雨轩名为“轩”,实为亭,呈长方形,面阔三间,四面无墙,亭身开敞通透。远远望去,几条曲线构筑的飞檐翘角如在空中舞动,屋面青瓦落满了树梢、落叶。走近细看,喜雨轩的檐角饰有精致的彩绘与木雕构件,梁枋间以云纹、卷草纹装饰,基座、栏杆以石质砌成,体现闽人追求吉祥、素朴的人生美学。令我惊叹的是喜雨轩屋顶的图像构成,中间是一幅直径1米的太极图,黑白两条鱼,如在池中游动。屋顶两侧的图像是直径1米的五鹤图,5只鹤呈飞翔状,交织成圆形环绕,每只鹤的背部各辅以一朵云纹,富有装饰性。太极图、五鹤图的四周由直径20厘米的双鹤图组成。

近年来,极端天气事件增多,北涝南旱,南方常常高温少雨,影响水资源供应,这成为水利部门治水的一大难题。那天下班后,我行至冶山春秋园,忽然下了一场久违的大雨,我躲进喜雨轩中避雨。我坐在石栏上,看雨水洒在池面,雨势由小到大,由大渐小,池面上溅起来的水珠密密麻麻地跳跃着,不时有雨丝飘落在我的脸上、衣服上,我感受到丝丝清凉。此刻的欧冶池像一位弹拨乐器的音乐人,也像一位潇洒点染的画家,给我带来了视觉和听觉上极美的享受。雨停后池水涨高,水面碧绿如翡翠。在阳光的照耀下,榕树、香樟树的影子被深深地“烙印”在了池中。

宋代的福州地方官员有祈雨的风尚。陆游在福州工作期间,曾代拟多篇祈雨文章,其中《渭南文集》里的《福州欧冶池龙鯶溪河口五龙庙祈雨祝文》在今日读来也颇有趣:“缭垣閟宇,潴水灌木,窈然而幽阴者,龙之神也。升天御云,济世泽物,霈然而成功者,龙之仁者也。聪明正直,有祷必应者,又其所以食于民也。历时不雨,粢盛将害,则龙亦何心视民之穷,如越人之视秦也。变化呼吸,转灾为丰,在龙之力,其易如指之屈伸也。牺牲醪币,吏之所以报龙者,其敢息而弗亲也。”

这篇文章与欧冶池有关,也与池边的“三皇庙五龙堂欧冶池官地”碑有关。碑立于元代泰定五年(1328),碑为花岗岩石,通高近3米、宽1米,“龙”字的位置有一斜横断线,但不影响观瞻。碑文正楷书体,气格开张而不失秀雅。元代,这里有三皇庙、五龙堂等胜迹,今天已经不存在。相传,五龙指青龙、赤龙、黄龙、白龙、黑龙。据《三山志》载,南宋绍兴四年(1134),“有龙昼见池中”,官府为之建龙王祠。古人建五龙堂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据说,喜雨轩的前身是宋代的喜雨堂。这样看来,五龙堂与喜雨轩存在关联,可信度高。

剑光亭与喜雨轩隔水相望。我走出喜雨轩,从池岸下石阶,这里有两座石桥可以走到亭子里。我看到六根立柱支撑起六角攒尖顶亭,檐角饰有龙形等闽派传统木雕构件,梁枋间有彩绘木雕,立柱之间以木作环绕,做成了坐凳。我倚靠凳子上,看亭前榕叶飘零,看池面微波潋滟,看一泓碧绿的浮萍。此时,这里没有剑光,只有在亭子上闪烁的波光。这一池春光久久地留在了我的心头。

喜雨轩一侧,有一座石砌船身的画舫,它三面临水,一面连岸,稳稳地半浸于池水中。一只池鹭在画舫石栏上停歇,它身体壮实,站姿稳健,犹如一名哨兵,目不转睛地注视远方。我取出手机迅速调整焦距,拍下了几张照片。池鹭发现了我,敏捷地振动白色翅膀翩翩起飞,飞向那高高的榕树、香樟树。有时候,池鹭会突然向水面俯冲,轻而易举地把水中的鱼儿叼走,然后返回树上,再津津有味地品尝它的劳动果实。

这是一个天气晴和的日子,画舫上来了几位身着古装汉服的女子。在摄影师的指导下,她们摆出各种姿势,摄影师很投入地拍摄着。这种场景在福州的大小公园里、坊巷里、古厝里,随处可见。

我还在寻找那只高飞的池鹭。欧冶池是池鹭的乐园,而池边上宽广的青草地则是孩子们的乐园。我经常看见孩子们在老师的引导下在这里活动,或者在家长的陪伴下追逐嬉戏、打羽毛球、踢球、跳绳。这是生命萌芽、成长的状态!到了傍晚,阳光不再炽热,有大人推着婴儿车在广场上溜达。婴儿的嘴里含着奶嘴,肉嘟嘟的脸上绽放着微笑。长椅上,等待黄昏来临的几位老人正在聊着家常。

欧冶池旁边是繁忙的鼓屏路、冶山路,这一带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附近屏山地铁站的乘客络绎不绝。夜幕降临,喜雨轩、剑光亭的灯亮起来了,榕树上的灯亮起来了,池岸石栏下的灯也亮起来了,欧冶池换上一身夜装。池面像是披上了一件巨大的黑色风衣,四周一缕缕金色、黄色、紫色的光晕,给“风衣”镶边,冷暖色调虚实交错,如剑光般飞舞流动。我取出手机拍摄,定格美景,欧冶池的旖旎婀娜尽收眼底,夜来明月今胜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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