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敏
插柳檐牙随俗宜，清明家祭本追维。沿街陈列蔢蔢粿，红豆还兼萝卜丝。
——〔清〕孙亨文《闽俗清诗》
“妈妈你看，包子也有绿色的。”，“这个叫做‘菠菠粿’，过清明节时吃的。”
小柳农贸市场门口，母亲送孩子上幼儿园，一问一答让人会心一笑。清明来临，舌尖之福上增添了春天的滋味。
菠菠粿，也可以写作“蔢蔢粿”，因粿中含有青绿色的菠菠草而得名。这是福州人清明节俗里必备的解馋美食，也是上坟祀祖的祭品，福州话中“菠”与“褒”谐音，暗含“褒美先人”之意。
想吃菠菠粿吗？眼下商场超市、农贸市场、烘焙坊、包子铺、粿品店应时应节，都敞开了供应。要是懒得上街逛店，那就摆弄几下手机，自有外卖小哥送粿上门。若要原汁原味地体验传统节俗，那还得撸起袖子，一家人分工合作，“手搓”一锅菠菠粿会更带劲。
所谓的菠菠草，其实就是鼠曲草。春日的田间、乡野、山脚，它一丛丛一簇簇的，长着白色绵毛，开着小黄花。叶草散发着淡淡香气，掐下几把，满手余香。
做菠菠粿，据说有十来种方法。可因陋就简，擀几张粿皮双面煎烤，图一个干净利落；也可以不厌其烦踵事增华，主打一个慢工出细活，乐趣在其中。
采来的鲜菠菠草入锅焯水，捞起沥干，放进料理机里打成汁。汁液混进糯米粉和粳米粉中，搓揉成粉团。捏取一部分粉团，拍扁，煮一煮，再揉进生粉团中，掐出一段段来。这样搓压出来的粿皮绿油油的，散发着若隐若现的悠悠青草香，嚼起来韧性十足。
做馅料同样也有不少讲究。糯米浸泡数小时后捞干蒸熟，干萝卜丝焯水切碎。红糖入锅里加水煮化，再加白糖煮化。萝卜丝、熟糯米重新入锅，加上少许猪油炒拌均匀，调些黑白芝麻，捏制成团，放进冰箱稍作冷冻备用。馅料种类繁多，这种萝卜丝馅大概是最传统的了。还有豆沙馅、肉丝馅、笋丝馅、香菇馅、豆腐干馅、腌菜馅、黑豆地瓜干混合馅等等，不一而足。
馅料与粿皮的结合，可以像包饺子似的纯手工捏合，也可以压进木模子里，再将模子在案板上侧身一磕，各种造型的菠菠粿便脱落而出。有的伸头伸尾，是只寿龟；有的萌蠢可爱，是只小兔子；还有的是中规中矩的扁圆形，背上凸起“福”“寿”“禧”等吉祥字纹。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步骤了——粿子底下垫上黄皮果叶或者柚子叶，送进蒸锅里。“炊粿呀，烧好火，炊好粿……”福清这首童谣朗朗上口，乡土腔调里饱含着对菠菠粿美味的期盼，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菠菠粿的制作过程虽繁琐，但当它从热气腾腾的蒸锅里取出来的时候，所有的辛劳都成了情绪价值的加分项。粿子香甜软糯，含着黏性带着弹性，经得起细嚼耐得住慢咽，正好让人发一发思古之悠情。
福州节庆礼俗和饮食文化里保留了很多中原文化印记，菠菠粿大概与寒食节吃冷食的习俗有关。南宋梁克家的《三山志》记载，福州“州民踏青，东郊尤盛，多拾野菜煮臛，谓之菜臛，亦唐人杏粥、榆羹之意也”。臛是肉羹，菜臛也就是野菜和肉羹一起煮成的菜粥，后来慢慢演变成了菠菠粿。福州风俗竹枝词《清明节》则云：“依依柳色拂长堤，农事春郊雨一犁。昨日禁烟停举火，今晨炊粿换新题。”
在历史的长河里，节俗是刻在时间链条上的仪式感；在个人的生活经验里，节俗常常唤起沉睡的成长记忆。数日前，同事去永泰老家扫墓，带了几盒菠菠粿回来让大伙尝尝鲜。这是猪肉笋干馅的，笋干中和了肉的油腻，肉香勾出了笋干的鲜甜。有人吃了一口，惊呼“我外婆做的也是这个味道”。他的记忆瞬间被激活了，说是想起了那一年外婆站在乡间的柴火灶前，升腾的蒸汽里夹杂着灰尘，外婆一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睛，一边转身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龟形菠菠粿。
菠菠粿的滋味令人怀旧，却也并不妨碍与时俱进。到一些店铺看看，玫瑰豆沙、奶香芋泥、梅干菜肉、咸蛋黄肉松等等，口味咸甜兼备，造型精致小巧，网红气质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眼观、心动、手选一气呵成。
其实，菠菠粿有一个通用的名字叫“青团”，取其颜色青绿之意。福建乃至广袤的江南地区，都有类似的清明吃青团的习俗。制作青团的原料，常见的除了鼠曲草，还有艾草等等，据说有十几种之多，各地青团的做法与口味也都有较大的差异。这一团青绿，在福州以叠音词“菠菠”冠名，捧在手里有着糯叽叽的质感，唇齿之间有着含住春光的萌萌的浪漫，吸引着人们一尝再尝还要尝。
是啊，你若是来福州，不妨也尝一尝解解馋。福州四季不缺粿子，但这菠菠粿是春天的限定款，潜台词正是“明年春来再相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