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兰
村子里的第一棵枇杷树是奶奶种下的。
那年春天乍暖还寒,只有三岁的我染上“百日咳”,奶奶心急如焚,拖着老寒腿抱着我四处求医问药。我吃了许多药,病总不见起效,唯有那次用枇杷叶蒸猪肉,再滴入山茶油,我喝完后安生了半夜。奶奶见了眼里放光,马上挎上攒了许久的一篮子鸡蛋,拉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寻到邻村。
远远望见一树金灿灿的枇杷,奶奶欣喜地敲响旁边的土屋。木门后走出老妇人,听明来意,她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来:“叶子果子,都是自家种的,只管摘!”她颤巍巍搬来凳子、木梯,又拗下两大枝沉甸甸的枇杷,枯瘦却灵巧的手指剥开一颗,喂到我嘴里,“哦哦”地逗弄着。临走,老人硬塞给我们一麻袋“药性更足”的老叶,满满一篮金黄的果子,还有两株一人高的直生苗,说什么也不收鸡蛋。见我们祖孙拿不动,老人叫来儿子一路挑着送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回转家去。“一家子都是好人哪!”奶奶念念不忘了一辈子。
奶奶把树苗分种在房前屋后墙角边。她每天帮我煎枇杷叶,配上瘦肉、小母鸡、咸鸭蛋,在柴火灶上咕噜咕噜小半天,蒸出清亮的汤汁给我喝,我的小脸逐渐红润起来。
枇杷树是极懂规矩的,枝枝杈杈亦皆节制而疏朗,并不肯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去,一般只有两层楼高,生得矮胖粗壮,依偎在土墙边,一点儿也不显眼。整个清冷的冬季,盘虬卧龙般的枝干在风霜里静默着,苍绿的叶片呈椭圆形,两两对生,叶面经络分明,背面遍布白色绒毛,摸上去如母亲常年劳作的手一般粗糙。
那时才知道枇杷竟是冬日里开花的。寒风里,枇杷的叶蒂处开出丛丛簇簇纯白色指头大的小花,五瓣花瓣薄如蝉翼,素净得几近透明,中间丛生着蜗牛触角般的花蕊。花香淡如秋菊,隐隐有温暖而舒适的杏仁香味。果子日见日大如绿豆,如花生,如拇指,直到婴孩拳头大小。太阳一天比一天热辣,枇杷也由绿转淡黄。
“莫打莫摘,等它再熟点哈!”奶奶软语柔声喝住那些跃跃欲试的小手,变戏法似的掏出几粒糖果,“等下一墟就甜了,保你吃个够!”真的呢,只过个六七天,枇杷果实累累堆叠,满树的金黄耀眼。一年当中,枇杷只有这几天才从幕后走到台前亮相,生机勃勃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这两棵枇杷树的儿孙逐渐遍布整个村子,丰收时节,乡邻们都小心翼翼地收藏大自然慷慨的馈赠:向阳的先熟先摘,一定要连果蒂一起拗下才能保存得久,叶子别摘留待方便人,爬树手脚轻巧,千万不能折枝损叶……采下枇杷,头一篮必定分送给邻舍亲朋。自家吃不完,便由穿着碎花短衫的妹子担着两担果子到街上卖。
也可小心剥皮去核,加冰糖文火慢熬。膏色渐深,浓稠如熔化的黄金,透亮似琥珀。舀一勺含下,喉间顿生清凉,顽劣的咳喘也渐渐平息。熬膏时,幼时的我就蹲在灶旁小根小根添柴,满头银发的奶奶紧盯着铜锅里翻腾的金色漩涡,边用锅铲慢慢搅拌防止粘锅,黏稠浆液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弥漫着蜜糖般的暖香。膏成,奶奶总先盛一小碗给我。我舀起一勺,吹凉了,踮脚送到她嘴边。亮黄的灶火映着我们相视而笑的脸,那融融的暖意,至今印刻在心头。
掐指算来,这棵祖母手植的枇杷与我同龄,来到家里已有四十多年,与我们朝夕相处宛如亲人。前年翻盖房子,工人们为移栽方便,抬起电锯划拉几下,截去所有枝丫,只留下那根主干。去年一整年,那一截光秃秃的树桩丝毫没有动静,我以为它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没想到今年一闻到春的讯息,竟有新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虽细小却泛着青翠的光,让人欣喜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