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清明已至，春意正浓。
这一日，天地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温润的水气。雨丝轻落，草木抽芽，空气里带着泥土与新叶的清香。二十四节气行至清明，既是时令的更替，也是人心的回望。它既属于农事——春耕春种的起点；也属于人伦——慎终追远的时刻。这种“节气”与“节日”的重叠，在岁时之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若在福州，这份意味更添几分古意与禅意。
在唐代，诗人周朴流寓福州时，曾在福州开元寺写下《福州开元寺塔》。“开元寺里七重塔，遥对方山影拟齐。杂俗人看离世界，孤高僧上觉天低。唯堪片片紫霞映，不与濛濛白雾迷。心若无私罗汉在，参差免向日虹西。“虽然周朴的诗并非直接描写祭祖，但诗中所传达的“心若无私罗汉在”的通达，与清明追远的心境高度契合。随着这种文学意向在闽都文化中的积淀，人们逐渐发现在肃穆的寺院中，在香烟缭绕与梵音低回间，内心的波动更容易得到平复。
于是，福州民间流传起“清明寄思在禅林”的说法。烟雾袅袅之间，不再仅仅是宗教仪式，更是一种情感的过滤：人们在佛前设位，既是对逝者的度脱，也是对生者心灵的安顿。在“觉天低”的高远意境中，死亡不再是冰冷的终点，而变成了与先人在精神世界里的一次慈悲重逢。
老福州人见面，很少问“扫墓了吗”，而是问一句：“压纸了吗？”这一问，便知彼此是否已尽孝心。所谓“压纸”，是将黄纸覆于墓上，再以石块压住，仿佛为祖先修葺屋顶，也像是在告诉世人：此处有人惦念，有后人守望。而“压青”，则是在归途中折一枝松柏，插于门前，带回山野的气息，也带回一份完成仪式后的安宁。
清明的供桌上，也自有它的味道。
一枚“菠菠粿”，便是整个春天的缩影。它以糯米与大米磨成的粞为皮，柔韧而不腻；馅或为清甜的豆沙，或为咸香的萝卜丝。最要紧的是加入鼠麴草，让青绿渗入米香之中，再以黄皮果叶垫底，蒸腾出一种淡淡的草木清气。这气味，仿佛雨后山野，也仿佛童年记忆。
清人孙亨文曾写：“沿街陈列菠菠粿，红豆还兼萝卜丝。”那是市井的烟火，也是节令的温情。于是，清明在福州，从来不是单一的悲伤。它有山野的湿润，有寺院的钟声，有纸灰的微热，也有菠菠粿的清香。
人们在这一日走向祖先，也走向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