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州市仓山区的复园路上,有一处不张扬却意味悠长的老宅——颖庐。它静静立在门牌6号,东侧紧邻清河庐,红砖的墙体在岁月的风雨中渐渐沉淀出温润的色泽,仿佛一页被反复翻阅的旧书,越读越有意味。
颖庐建于1915年,是一座三层砖木结构的近代西洋式建筑。它的体量并不宏大,占地不过153平方米,高约9.6米,面阔三间、进深三间,却因比例匀称、细节精致,而显得格外挺拔优雅。整座建筑以红砖砌筑,肌理清晰,线条利落。西侧一座凸出的六角形碉楼,使原本方整的体量多了几分变化,也为这座宅院添上了一点防御与眺望的意味。
走近些看,一楼前半部设有拱廊,弧线柔和,既遮阳避雨,又为立面增添层次;二楼则开设拱窗,并以半圆形壁柱分隔,光影在柱与窗之间游走,形成一种轻盈的节奏。檐口处的齿状砖砌叠涩,是那个时代常见却不失讲究的装饰细节,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让整栋建筑显得华丽而克制。楼前原有一方小院,四周以砖墙围合,大门居中而开,门楼匾额曾题“颖庐”二字,如今已不复存在,只留下想象的余地。
然而,比起外在的形制,这座建筑更动人的,是它的名字与人事。
颖庐最初并不叫这个名字。它原名“梦草山房”,为清末福州商人谢培生所建。这个“梦草”,源自南朝诗人谢灵运的一个典故——相传他苦吟不得,梦中与族弟相会,醒来便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名句。于是,“梦草”二字,不只是诗意的点缀,更像是一种关于灵感与生命萌发的隐喻。谢氏以此为宅名,也让一座建筑带上了文脉的气息。
谢培生与近代女作家冰心同出一族,这层隐约的文化关联,使得“梦草山房”更添几分书卷气。可以想见,当年的宅院之中,也许不只有商贾往来,还有诗文雅集与家族记忆的流转。
1925年,这座宅院易手。谢培生之子将其售予昔日在英华书院求学时的同学黄省三。黄氏彼时已在上海邮政系统任职,后又辗转山西、云南,担任邮政署长,是那个时代典型的近代职业精英。建筑归入黄氏之后,更名为“颖庐”。“颖”字之意,或取聪慧颖悟,亦或寓意新生与希望,像是为这座老宅开启了另一段人生。
此后近百年,颖庐一直作为黄氏家族的居所延续下来。人来人往,世事更替,砖墙之内的生活细节早已难以尽述,但建筑本身却如同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记录着家族的兴衰与时代的变迁。
值得一提的是,1927年,谢氏家族另在三一弄建造“无逸山庄”,似乎也为“梦草山房”的离开画下一个温和的句点——人去宅留,各有归处。而颖庐,则在新的姓氏之中继续生长。
今天再看颖庐,它既不是宏伟的历史地标,也不以显赫著称,却恰恰因为这种“日常中的不凡”,显得格外动人。红砖、拱廊、碉楼,这些带有明显近代气息的元素,在福州这座城市中并不罕见,但当它们与一个家族的记忆、一段跨越诗意与现实的命名史叠合在一起时,便有了独一无二的气质。
站在复园路上,若你愿意稍作停留,也许会发现:这座名为“颖庐”的老宅,其实仍在低声讲述——关于梦境与诗句,关于迁徙与归属,关于一座城市如何在时间中悄然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