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涛
初春料峭,阳光却正好,古桥的石板晒得温热,江水慵懒流淌,白鹭倏忽掠过水面,翅尖划开的细浪转瞬合拢,连时间也在此放缓了脚步。我刚骑行归来,老友“公园泡茶”的信息便追着发来,顾不得擦汗,又跨上自行车,向那片茶烟氤氲处奔去。
桥畔,小桌竹椅围出一方朴素茶摊。摊主是好友的学生,正提着滚水壶冲茶,“年兜”后开张的喜气,还沾在袅袅茶烟里。不多时,好友们陆续围坐,谈笑声与沸水咕嘟声交织,成了最鲜活的背景音。
相聚品茶,是安海人刻进骨子里的默契。几十元便得一壶热茶、几只粗陶杯,再配些水果、茶点,足以消磨整晌悠闲。无需自带茶具,茶叶随性一抓,往树荫下一坐,心便落了地。
家长看孩童戏耍,跑者擦汗驻足,陌生人因一句“这茶泡得透”便搭话闲聊——茶烟起处,尽是人间暖意。
我捧着茶杯,目光越过茶烟,落在那座有着“天下无桥长此桥”美誉的宋时古桥上。桥基半陷,断垣爬满青苔,像老者额头的皱纹,藏着千年车马商贾的痕迹。水开时白雾腾起,裹着岩骨花香漫来,第一口入喉,竟尝到岁月的余温。
离桥不远,朱墙黛瓦隐于高楼之间。郑成功塑像甲胄凛然,目光如炬,望向苍茫海疆。不久前雕像揭彩,鼓乐声中,“不信中原不姓朱”的诗句犹在坊间流传。遥想当年,英雄在此撕毁劝降书,以“宁为玉碎”的气节点燃抗清烽火。如今雕像与古桥相守,潮声依旧,似在轻诉那段峥嵘岁月。
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眼前人、杯中茶、桥下水,皆是稳稳的幸福。人到中年方懂“不必圆满”:古桥残损,是时光的注脚;英雄雕像,亦非完美无瑕,却因真实更显厚重。老友不疾不徐地泡茶,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皱纹里漾着温和笑意。我们不过是世间的平凡过客,却何其有幸:有人向往远方与漂泊,便有说走就走的勇气;有人如我,憧憬诗情与画意,便有此刻与茶烟相伴的松弛。
风起时,水汽轻拂脸颊,忽然明白: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寒冰会融,新芽会发,麦浪翻涌时,总有人在原地等候。此刻我在故乡,望得见天边云影,回头有灯火明亮、茶烟温暖、家常闲话。茶摊的谈笑与远处潮声应和,古与今、刚与柔浑然一体。
茶汤渐淡,江水汤汤,白鹭又掠过水面。故乡人把时光泡进茶里,茶烟飘着“茶要泡开,人要想开”的生活智慧,更飘着古镇的闲适与坚韧。那些茶摊像是驿站,是写给生活的一封情书——以茶为墨,慢煮岁月。而斗拱飞檐与郑成功的目光,是诗卷最深的注脚: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曾负重前行。
夕阳西斜,茶香未散。沿桥畔徐行,看茶客收拾器具,听孩童追着白鹭嬉闹。石缝青苔泛出新绿,茶烟余韵里,日子正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