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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年间,屏南漈头村有一位少年张宗标。一次从三峰寺回乡挑米,途中遇虎,同行的僧人挺身而出,几招制虎、飞脚踹下山坡。事后僧人坦言,自己原是泉州南少林“四大武僧”之一,因避清廷追捕,自毁容貌,流落至此,人称“铁头和尚”。自此,张宗标弃文从武,将僧人迎至漈头慈音寺,潜心学拳。
铁头和尚将南少林单鞭罗汉拳倾囊相授。其拳法讲究一手为主、一手为辅,劲力集中,虚实分明。更重手上功夫,曾让张宗标入竹林寻找“实心毛竹”,实则试其捏裂青竹之力。数年苦修,张宗标尽得真传。铁头和尚终老慈音寺,留下练功石与墓碑,成为漈头武林真实而传奇的源头。
张宗标并未秘拳自守,而是在村中设馆传艺。漈头自此尚武成风,男女皆习拳脚,以武防身、以武保境。清代,漈头出武举人、武庠生多人,张宗标本人官至建宁府总兵总教头。漈头人外出谋生,常以“漈头人”自称,以壮胆色。
屏南山高谷深,匪患频仍,百姓因防身而习武,拳术亦由农具演化:扁担、板凳、锄头皆可成兵。明代,屏南挑夫曾以铁环扁担击退百名倭寇,一战成名。漈头更有点穴绝技,平日不用,专惩不敬长者、欺辱妇孺之徒,点到即止,重在警示。这正是漈头武林的底色——不逞强斗狠,而以武行义。
随着商贸兴盛,漈头老街一度为闽东北要津,商号林立,戏班云集。财富带来繁华,也引来觊觎。清末民国,漈头人自建民团,购枪设厂,筑起三千余米城墙、碉楼与地道。民国二十年前后,数次遭周边民团围攻,皆凭全村同心、文武并用而守住家园。
漈头的真正独特之处,并不止于尚武,更在“文武双修”。村中儒雅之气,与拳脚之风并行不悖。明清以来,漈头考取进士、举人、贡生二百余人,文脉绵长。
其中最具代表者,便是张步齐。出身书香与武学并重之家,自幼习武读书,一举考中文、武秀才。入泮为庠生后,他并未执着仕途,而是投身地方建设,主持筑城、修学、编志。屏南建县初期财政匮乏,他捐资烧砖,赈灾济民,设义仓、办私塾,扶助寒门子弟求学。其后代延续善举,捐田设学,成就“叔侄两进士、父子三贡生”的佳话。
张步齐身上,正是中国式“侠”的现实形态:不在江湖快意恩仇,而在市井承担责任。武,是护身与担当;文,是教化与传承。二者相济,方成乡绅之道。
所谓武侠,从来不是无敌的拳头,而是补位的良知。当秩序缺席,侠义便挺身而出;当秩序重建,侠义化为日常的善。
一个人的漈头武侠,最终沉淀为一村人的文武气象。拳风渐远,书香犹在,而那份“以武济世、以文化人”的侠气,仍在闽东北的山水之间,低调而长久地流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