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杰
当咸涩的海风撕开云层时,我们所乘坐的小渔船正驶向鉴江湾深处。三十多公里的车程颠簸,却不及此刻船舷切开浪涛的震颤来得真切。远处的小岛像枚被海水浸泡多年的鹅卵石,静静地卧在海天相接处,似在等待着3个各怀心绪的旅人,与它来一场别样的对话。
登岛时,我们一行皆被那凌乱的礁石惊住了。它们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如玉,时光在它们身上留下了太多印记:一头是作为石头本质的坚韧,一头是海水等外力所给予的刻意雕琢。
岛上树不多,稀疏地分布在礁岩四周,随便来一阵风,都能把它们吹得东倒西歪。这里的海鸟比树多,偶有鸟群掠过头顶,那尖锐的鸣叫声,给这片缺少人气的海域平添了几分生机。早上9点多,同行的陈浩已选好一块方形的礁石边作钓,挂饵、抛竿,然后双眼微闭,专心盼着能早点听到鱼儿上钩时,把系在竿尾上的铃铛摇响。此时,他除了头发、衣角随着海风而动,整个人静如一块入定的石头。我站在一旁,看着他那专注的神情,倒是想起三十年前钓鱼的一幕。
那时,我就读于福州师范学校连江教学班。记得一个周末,应同学之约,到学校附近的东湖边钓鱼。冬日里的东湖,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却照不见丝毫鱼影。我握着鱼竿,满怀期待。可整整一上午,塑料桶里除了水,不见一条鱼。一时心里来气,我毫不犹豫地将鱼饵连同鱼竿投进湖里……谁知下一秒,原本平静的湖面竟“热闹”起来,眼瞅着一条条鲫鱼、鲤鱼跃出水面,尽情地抢食着湖面漂浮的鱼饵。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老觉得鱼儿是在嘲笑我的徒劳。这难以磨灭的印记,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存留了多年。此后,关于钓鱼的事,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想触碰。也许是应了“时间能磨平一切的遗憾”那句老话,今天,当我来到这片陌生的海域,闻着海风里咸涩的鱼腥味,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岛礁,这大海的召唤,似要重新梳理我的情绪,让我再次期待这场海钓有所收获。
神秘莫测的大海,波涛汹涌,浪花拍打着礁石,声响震耳欲聋。可这一切,丝毫没有干扰陈浩对海钓的兴致。挂饵、抛竿、收线……他的每一个娴熟动作,都叫我羡慕。此时的陈浩,犹如岛礁上一尊雕像,在与大自然的对峙中,尽显一个钓鱼人无法撼动的执着与坚守。
在朋友海钓期间,我像一个充满好奇的孩子,在礁石间穿梭。上午10点多,潮水越涨越高,随之礁石上布满了形态各异的海螺,它们紧紧地吸附在岩石表面,或藏匿在缝隙之中。我顿觉好玩,便卷起裤脚、弯着腰,全神贯注地捡拾起来,丝毫没注意到潮水正悄悄漫上来。直到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开,我才惊觉皮鞋早已被海水浸湿,一时间显得狼狈不堪。
一天的时光,在海浪的冲刷下悄然流逝,陈浩只钓到3条小小的海鲫鱼。他小心翼翼地将鱼儿捧在手心,看着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可意外的是,他居然把它们放归了大海。他说,今天运气不好,没碰到鱼群,并非技术不行。而一旁同行的余初中却偷偷地告诉我,陈浩每次海钓,基本都是这样。我心里偷笑,可望着滑入海中的鲫鱼,突然觉得,钓鱼的意义也许并非收获多寡,而在于享受垂钓的过程,以及那份对于生命的尊重。
结束了一天的海钓之旅,当小车穿过鉴江湾昏暗的隧道时,陈浩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激情澎湃地喊道:“下次,一定钓几条大鱼让大家过过瘾!”他对下一次的海钓似乎憧憬满怀。坐在我左侧的老余,还以为出现了什么状况,待缓过神来,便直接怼他:“就你那技术,别想多了。”我依然蜷缩在车上,一路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虽有点困意,可思绪却还在海面飘荡。
三十年前的那次湖钓,与这次海钓相互交织,表面上看都一无所获,实则让我想到了人生。生命如钓鱼的过程,皆充满未知与变数,有时期待会落空,有时惊喜会突然降临。在深邃的大海面前,在浩瀚的宇宙中,人类何其渺小,生活中的那些得失,皆是过眼云烟。
车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盘山公路下的海面上,泛起一片光芒。我知道,这场与海洋的对话,已成为余生中珍贵的记忆。也许,我不会再去海钓,不是怕风浪和未知的挑战,而是拥有了这份独特的体验,能走好今后的路,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