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
念了许多年，想去屏南看柿子，可总有许多借口，一年又一年，终下决心，在这个冬日不顾一切地出发了。
屏南柿子自古有名。八百多年前，《淳熙三山志》就载“古田县最多”，只不过那时古田与屏南尚未分家，言之较泛。及至民国，《民国屏南县志》有确切记载，“三十四都”出产最多。古田旧志中的三十四都，包括今之四坪村、墘头村、龙潭村在内的17个村庄。而今，屏南熙岭乡四坪、龙潭、墘头三村的柿子更是声名远播，每至金秋时节，出门俱是赏柿人。
从福州驱车往屏南，不过两小时车程。好友相告，清晨的四坪村云雾缭绕，宛若仙境。四坪村是典型的山地聚落，得山水之聚，拾山岚云雾之萃。昔人对屏南乡野的晨雾素来体悟深切，留下诸多佳句，如“联峰迷晓雾，孤磴入寒云”“重冈复岭，岚阴至午乃霁”等，我对它早有属意。
在网络上选了家名“柿子红了”的山景民宿，颇应景，就在四坪村内。抵达时，天色已晚，民宿老板潘奶奶在村委会楼前候着。大院内数棵遒劲柿树，挂着压枝的柿果，令人欣喜。外表不出奇的民宿，室内竟有巨大的落地窗。站在露台，眼之所及便是火红的柿树、素夯土墙的古民居与冬日孤寂田野交织的画卷。这份惊喜，让人不由得在那大喊大叫。
趁晚餐后外出时，绕了一圈街市。据《屏南传统建筑》载，这是一个有四百多年历史，仍保持完整三横一纵里坊街巷格局的古村落。可惜天已黑，未能窥得全貌。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却能用老家的平潭话与当地居民交流，甚至比在福州与老福州交流更顺畅。细想也不足为奇，我们曾同属福州十邑，皆属闽东语系。念及渊源，倍感亲切。
次日清晨，6时许醒来，迫不及待掀开窗帘，见晨曦初露雾升腾，黄泥黛瓦半隐匿，红柿萧索又累累，特别震撼。未来得及叫上昨夜无眠的同伴，便抓起相机往村里跑。
清晨的四坪村，美得无与伦比。一个人奔跑在柿子红的世界里。冬日的屏南，室外只有4摄氏度，却不觉得冷。一阵乱拍后，8时许，相机就宣告没电。这在“扛机”史上，绝无仅有。绕村子再走一遍，激动的心才慢慢平复。远处流水淙淙，屋顶铺着阳光，金亮金亮的；枝丫上的柿子渐次在晨光中醒来，愈发透亮；偶有熟透的柿子，落下、炸开，散着柿香，披着金光……隐约中，公鸡相搏和鸭子拍翅之声传来，如水中投下的明矾，让这个世界更加澄澈、宁静。
原野上，一株柿树令人动容。雾中的它，风姿迥异，老枝上挂着数不清的火红柿果，了然无叶，在寒霜中倔强，又特立独行。这是四坪村中除了那些与街巷飞檐、与土墙黛瓦相映成趣的柿树之外，最值得瞭望打卡的树。
回到室内，好友已醒来，她在敞开胸怀，感受独处的美好。远离城市喧嚣，在开窗就见柿树柿果的地方，发呆、品茶，享受阳光，享受生活静谧。这是一种奢侈。
屏南三村中，四坪与墘头是远近闻名的“柿子村”。据说，四坪村有柿树1600多棵，墘头村有6000余棵。因了柿多，我们的第二站便直奔墘头村。墘头村距四坪村仅20分钟车程，但见一条小溪穿村而过，房屋依溪而建，两岸柿树沿溪流排开。红彤彤的柿果与古民居的黄墙黛瓦相映衬，依然美得动人心魄。山上有大片的柿子林，但我们沉醉在古民居、溪水、柿果相洽的美好里不愿离开。这是许多人的向往：门前见溪，屋后是山，柿树随处生长，廊道一重又一重，青山一层叠着一层。
相较于四坪村的古朴、墘头村的温婉，龙潭村多了文艺气息。这里的人们特别喜养兰。午间歇于一咖啡馆，屋外便是各种兰草，虽无花开，但在逐盆欣赏之时，莫名有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之句涌上心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里的业态皆呈“二元”——既是画廊、书屋、咖啡馆，又是民宿，雅趣与烟火，就此共生。
四坪村的晨雾柿红，墘头村的溪畔柿影，龙潭村的文艺烟火，构成屏南冬日最美的样子。那些年的念念不忘，终在奔赴中得偿所愿。盼来年红柿挂满枝头之时，你我重逢在晨雾溪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