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立平
上世纪70年代的风里，总裹着去省城福州的雀跃。那时的东街口，是童年记忆里最鲜亮的坐标——攥着父母给的五毛钱穿过人群，必直奔三处所在：东街口百货大楼、斜对面的邮政局，还有街角那家新华书店。
百货柜台里的塑料凉鞋、印着碎花的搪瓷缸，是彼时眼里的“稀罕物”，趴在柜台上踮脚张望，连售货员阿姨温和的笑意都记得真切；邮政局的报刊架前，油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总在架前磨蹭许久；而新华书店，是最让我流连的地方。木质门框上的“新华书店”四个字漆色沉稳，推门时“吱呀”一声轻响，像开启了一个文化殿堂。满室书香裹着旧纸张特有的温润气息袭来，书架是深棕色的木质款，上面整齐排列着中外名著、少儿读物、科普书籍。我常常蹲在儿童读物区的地板上，捧着一套《水浒传》连环画看得入神，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插画在眼前鲜活起来，连店员陈阿姨轻声提醒“别蹭脏书页，垫着这个看”都没听见——她递来一张牛皮纸，笑着帮我把书角抚平，那双手带着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气息，温和又亲切。后来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终于买下那套连环画，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连鱼丸的香气都顾不上闻，只觉得怀里的书沉甸甸的，是独属于童年的珍宝。不远处是家鱼丸店，偶尔父亲会带我进店，一碗撒着葱花的鱼丸，热汤暖到心口。
1986年，我到福州农业银行南门兜分行工作，东街口成了我每日通勤的必经之路。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路边的早点摊已经冒起热气，阿婆推着的小车里，鼎边糊咕嘟冒泡，撒上虾米、葱花，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偶尔买一碗边走边吃，暖乎乎的汤汁驱散了清晨的凉意。路上总能遇见熟络的同事，喊一声“早啊”，然后并肩前行，聊着昨晚的新闻、单位的琐事，脚步声与交谈声融进渐渐苏醒的街巷。路过新华书店时，常会特意放慢脚步，看店员们忙着擦拭书架、整理新书，晨光里他们的身影格外踏实。
午休时，我总爱溜进书店，直奔财经书籍区，翻一翻最新的《金融研究》，指尖划过铅字，油墨香能驱散工作的疲惫。有时陈阿姨还在，会笑着问我“今天要不要找本专业书带回去？”她总能精准记得我关注的领域，偶尔还会预留一本刚到的新书。有一次准备职称考试，书店里相关的辅导资料紧缺，陈阿姨特意帮我从库房翻出一本库存，还细心地包上书皮，叮嘱我“好好看，考完记得还回来，后面还有人要借”。那份人与人之间的温厚情谊，连同书香一起，刻进了时光里。
傍晚下班，夕阳把东街口的建筑拉得长长的，立交桥上的车流如织，自行车铃“叮铃”作响，与公交车的报站声交织成热闹的交响。桥下的广告牌上，印着当时流行的喇叭裤、迪斯科磁带的海报，年轻男女穿着时髦的衣裳穿梭而过。我常在小摊买串糖葫芦，酸甜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嘎嘣脆，看着街灯次第亮起，把立交桥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心里满是踏实的烟火气。
再后来，城市的脚步越走越快，立交桥为了交通优化悄然拆除，东街口变得愈发开阔。可不知从何时起，那家新华书店却渐渐从街角消失了——先是书架越来越稀疏，然后是一半空间改成了文具售卖区，最后一次路过时，“新华书店”的招牌已经被拆下，取而代之的是霓虹闪烁的奶茶店。如今每次路过这里，我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在奶茶店的玻璃门上停留许久，仿佛还能透过冰冷的玻璃，看见当年深棕色的书架、阳光下的斑驳光影，看见陈阿姨低头整理书籍的身影。有一次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墙面，指尖传来的却是瓷砖的凉硬，与记忆里木质书架的温润截然不同，心里便涌起一阵空落落的怅惘。身旁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捧着奶茶走过，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弥漫着甜腻香气的角落，曾是一个孩子汲取知识的乐园。
如今的东街口依旧行人往来不绝，商超里人声鼎沸，邮政局的报刊架上虽仍有读物，却少了当年的热闹。时光流转，东街口变的是城市的面貌与生活的节奏，不变的是刻在记忆里的温暖印记——百货柜台的笑意、邮政局的油墨香、鱼丸的鲜香，还有新华书店里那抹挥之不去的书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