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
沿着青石板路,进入坊巷腹地黄巷,东段北侧4号便是十七“国宝”之一的郭柏荫故居。
粉墙,黛瓦,马头墙,斑驳的大门,精雕的墀头,那是书的外观,虽饱经沧桑却难掩装帧之考究。透过门楣上“五子登科”4个大字,郭氏家族二百多年的文脉长卷徐徐铺展……
“五子登科”牌匾为郭阶三所立,他是郭氏家族崛起的关键人物。因此,故事得从他读起。
1778年,郭阶三出生于侯官县(今福州市)。少时郭阶三,“一袭布衣,数卷诗书”,曾与林则徐一同就读于林则徐父亲林宾日执教的屏山文笔书院,之后又同入鳌峰书院求学。他们志趣相投,相互砥砺,结下深厚情谊。两家也因此成为世交,后代亦有姻亲联结,留下诸多佳话。
1804年,19岁的林则徐考中举人,可谓少年得志。12年后,38岁的郭阶三也中举,属于晚成之器,但终是开启了郭氏科举上岸的先河。他先后“授连城、同安县学教谕”,基层学官,品级不高,又患眼疾,升迁更是无望。
所幸郭阶三娶对了妻。他娶的是林徽因的高祖父林振东的胞姐林桂馨。父亲林春芳中年失明后,桂馨身为长女,代父督教二位弟弟,皆有出息,足见其有智有识。郭、林成亲后,共育有五子:柏心、柏荫、柏蔚、柏苍、柏芗。家境虽不富裕,但夫妻俩眼界高远,同心同德,以培养孩子为天下第一等事。
在他们的悉心教导下,20年间,郭家五子如同翠柏参天,相继登科及第。“五子登科”的佳话就此传遍榕城,坊间因而有“生子当如孙仲谋,为父应作郭阶三”的美谈。咸丰元年,幼子柏芗中举,郭阶三喜不自禁,制作了一块“五子登科”牌匾,亲手将它挂在门首。
五年后,郭阶三离世,享年78岁,敕封荣禄大夫;又五年后,林桂馨离世,享年82岁,敕封一品夫人。他们居住的福州通贤里(今锦巷)老宅,于20世纪50年代拆除,繁华商场拔地而起。这座曾见证郭氏家族“五子登科”荣光的宅邸自此不复存在。
那么,黄巷4号“五子登科”匾还是郭阶三当年所立的那块吗?郭柏荫故居就是郭柏荫购买重修的吗?历史就像一个谜,谜底或许就藏在故居深处,唯有躬身拜读,方能接近真相。
故居坐北朝南,四面围合,是典型院落式建筑,建筑面积约2130平方米,整体呈现面阔五间、三进院落的独特布局,是明清福州大户人家宅院布局的标准范例。
故居正面有六扇木门,面阔二十余米,颇为大气。首进天井轩敞,采光通风俱佳;方形木柱环绕,用材均匀规整。厅堂正中高悬“惇德秉义”横匾。厅前木制楹联题曰:“入琼林玉树中皆宝,有仁心慈德者为祥”,落款:“远堂郭柏荫”;下钤“远堂”“郭柏荫印”二章。
郭柏荫(1807—1884),字远堂,郭氏从政人物当以他为代表。郭柏荫21岁中举,25岁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擢编修,先后任浙江道、山西道、京畿道监察御史,后升刑部给事中;道光二十三年(1843)后回乡,奉命帮办团练,升员外郎,之后入曾国藩安庆大营,升江苏粮储道、按察使。后经曾国藩荐举,郭柏荫升广西巡抚,累官至湖北巡抚,署湖广总督。清廷仅设9个总督,因此算是封疆大吏。从政期间多有赈灾抚民、平定叛乱、重教兴文的实绩。
郭柏荫致力于“立德、立功、立言”圣贤之道,著述亦甚丰。然而,与晚清多数官员汲汲于功名不同,他似乎更热衷于教育,屡屡弃官回闽教书:两度执掌鳌峰书院,前后共计17年,又于闽南清源、紫阳、玉屏三书院讲学六七年,即便战乱间歇,也不忘入主厦门玉屏书院授课。
郭阶三的五世孙郭震先生今年83岁,现为福州市文史研究员。关于故居由来,他说,社会上多存在误解,认为此宅为郭阶三或郭柏荫所购。但留有文字记录的是——该宅原为雍正时,广西巡抚李馥所建,因案入官,宅邸被官府没收,郭柏荫长子郭式昌购买重修,用以奉养父母。“五子登科”牌当时即由锦巷移挂过来,新中国成立后,牌匾不知所终,直至数年前,三坊七巷管委会仿制了一块挂在门上。
郭式昌,清咸丰九年(1859)中举,凭出众才干获朝廷器重,官至署浙江按察使,为清代正三品大员。晚清素有儿子购房奉养父母的风尚,郭柏荫因病归养,而锦巷老宅已破旧拥挤。郭式昌身为长子,正值事业鼎盛之际,就在三坊七巷购置房产一处,以尽孝养之心。
光绪元年(1875)的一天,郭柏荫踏入了黄巷4号,这位年近古稀的老者,一身纷繁政事,是否就此卸下?他亲历四朝更迭,如今4岁光绪登基,懵懂稚童,能给飘摇中国多少希望?他也说不清。花厅前有副楹联颇耐人寻味:“放眼青山摩羯画,荡胸沧海少陵诗”,杜甫“忧国忧民”的沉郁担当,与王维寄情山水的清雅心境,在此处达成了最妥帖的和谐统一。
然而,他所追求的不止寄情山水、吟诗作画,更要躬身修德、倾心育人。不久,郭柏荫便再度执掌鳌峰书院讲席,抄写十三经,编写课本,还出面处理福州大水、倡修孔庙等事务,一刻未曾停歇,直至1884年离世。
“五子登科第,四世翰墨家”。郭氏家族的辉煌在“五子登科”打下基础,至光绪末年,郭阶三祖孙四代共出了6位进士、15位举人。此后更有郭化若将军、郭可信院士等翘楚辈出,不一而足。他们深耕各自领域,皆是业界响当当的领军人物,延续着家族文脉传承的荣光。
郭氏女子亦非等闲之辈,琴棋诗书皆能信手拈来。在通往鼓山涌泉寺路上,临近“更衣亭”一侧,至今保留着郭柏苍三女郭拾珠的篆书摩崖石刻,笔力遒劲,字体飘逸,直追李阳冰之功力。郭柏荫的长女郭仲年善诗,诗作苍劲入古,有多首诗奉赠父亲,其中有一句令人印象深刻,“天思怜白首,桤木已成阴”。桤木,珍贵树种,寓意郭氏子弟众多,皆已成材。
走出故居,重读大门两旁楹联:“五子登科扬万里,一门学问集千家”,恍惚间,两百多年光阴悄然掠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