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太国
推开四十年前的腊月之门，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集市摊位上层层叠叠的年画——明晃晃，闹腾腾，像把整个年节的热气都收在了这方纸里。
年画里有无字的密语。老百姓不必识字，看图便懂。
“连年有余”何止是莲与鱼的相守？肥硕的鲤鱼，鳞片泛着金光或红光，有着“仓廪实”的踏实感；咧嘴笑的童子紧紧搂着鱼尾，是人们对“人丁旺”的期盼；亭亭出水的莲，既谐“连”音，更藏“出淤泥而不染”的风骨。一幅年画，便把民间的生活与文化说尽了。
南极仙翁捧的不是桃，而是撷来的三千年光阴——那桃从西王母瑶池“溜”来，咬一口便能添寿百岁。老寿星额如隆丘，笑眼弯弯，蝠绕身、鹿偎膝，福、禄、寿就这么被“请”进了厅堂，体现了老百姓的美好愿望。
门上的神，先是《山海经》里执苇索的神荼、郁垒，然后是唐太宗麾下的秦琼、尉迟恭。老百姓不管源流，只认这对“保护神”——把他们“请”上门，邪祟就不敢靠近。这幅年画藏着最直白的吉祥话——平安。
年画里有诙谐的智慧。有些年画里的吉祥话，藏着民间的幽默机巧，就像老祖母贴画时念叨的俏皮话。
猴儿骑在马上，枫树上落只“蜂”（象征着“官印”），便是“马上封侯”的意思。
喜鹊立梅梢是“喜上眉梢”的意思，五蝠绕寿字是“五福捧寿”的意思。年画上没有文字，却能让大家意会。这是老百姓的密语，也是民间的诗意。
年画里还有中国人千年的共愿。年画能穿越千年烟火，只因画的是人心深处不变的模样——无论什么时代，老百姓们求的不过是饱暖、平安、添丁、长寿。
从前，贴年画是一场郑重的仪式：大人调浆糊，孩子踮脚递画，嘴里念着：“贴得高，步步高；贴得正，福气正。”这浓稠的期待，仿佛随着浆糊被糊在了墙上、门上，也糊进了一代代人的记忆里。
如今，人们家中，木门变成了防盗门，手绘年画减少了，可画里的密语仍然流传在民间——比如大家喜欢在网络上转发“锦鲤”祈福，这不过是为以前年画里的金鲤鱼，换上了一件时髦的新衣。
现在，虽然传统年画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年画里的吉祥话却从未远离我们的生活：它们是拜年短信里的“万事胜意”，是倒贴的“福”字，是举杯时说的“身体健康”。
我从记忆里取出褪了色的年画，贴回了心门——我们贴的岂止是一张张红纸？那是对生活的诚恳礼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