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五虎山的美,首先是地理赋予的雄浑。汽车驶上螺洲大桥,视野豁然开朗,那五座崔嵬的主峰便如天降神兽般撞入眼帘。自北向南,小虎、大虎、白面虎、岐尾虎、回头虎一字排开,因山形酷似五只盘踞的猛虎而得名。
立于山脚仰望,但见「壁立千仞,谷口深隘」,裸露的红色砂砾岩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这是典型的丹霞地貌,山势陡峻,崖壁如削,沉默地诉说着亿万年的地质传奇。难怪古时,此山便作为闽县与侯官县的天然分界,其巍峨险要,曾让元末将领陈友定在此遣兵驻守,至今仍有寨门遗址可寻。
征服「虎背」的过程,是对体力的考验,更是对精神的犒赏。登山道是原始的,多为土路与石阶相杂。沿途没有过多人工护栏的「呵护」,你必须自己留意脚下的碎石,与盘根错节的古树根须「搏斗」。这种近乎野外徒步的体验,对于习惯了舒适栈道的游客或许是一种冒犯,但对于真正的登山爱好者而言,却是无上的乐趣。
汗水浸透衣衫时,山林间的风便成了最奢侈的享受。空气中混杂着松针的清香、泥土的潮润,以及不知名野花的芬芳。据资料载,这座国家级森林公园是动植物的宝库,拥有513种植物和261种陆生野生动物,其中国家级重点保护物种便有33种之多。虽不能一一辨识,但穿行其间,你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生态系统的蓬勃与丰饶。
及至白面虎山顶,一切艰辛都得到了百倍的偿还。此地海拔虽非最高,视野却极为壮阔。转身向北,眼前是一幅铺陈至天际的磅礴画卷:蜿蜒的乌龙江如一条青灰色的巨龙,静静东流;江心,龙祥岛与塔礁洲宛如两片巨大的翡翠,将江面一分为三。
正值午后,天光云影共徘徊,江渚之上,田畴阡陌,农舍点点,几只白鹭悠然滑过,划破了水面的宁静。此情此景,瞬间让人理解了宋代大儒朱熹避世于此的心境,他题刻的「怡山良石,神仙所居」,绝非虚言。这北望的景观,是五虎山最慷慨的馈赠,它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壮美,宣示着自然才是这里唯一且永恒的主角。
如果你一个月来爬四次五虎山,每一次都可以走不同的线路。我这次来爬的是白面虎,就只好错过岐尾虎和大虎,想来景致会有不同,留待下次弥补缺憾。
如果说五虎山的自然景观是泼墨写意,那么它的人文印记,则像是散落在时光缝隙里的工笔小楷,需细细寻觅,方得真味。
山间的历史回响,悠远而清晰。早在唐代,这里便是声名远播的「甘果山」,盛产柑橘、荔枝等珍果,更有作为皇家贡品的「露芽茶」香飘千里。陆羽《茶经》亦曾为其记上一笔。行至半山,一处巨岩凹陷如虎口,五灵岩禅寺便巧妙依偎其中。寺庙始建于明末,建筑或跨岩上,或倚岩侧,与山石浑然一体,玲珑奇巧。
我去时,寺庙正值翻修,脚手架与古旧的殿宇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木屑与油漆的味道。殿后的天然岩洞内,一孔清泉从石缝中涓滴入臼,叮咚之声千年未绝。这翻新的景象,像极了五虎山文旅现状的隐喻——试图唤醒沉睡的历史,却又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新旧之间尚未达成完美的和解。
更深的文脉,则镌刻在摩崖石刻与传说里。朱熹不仅留下了题刻,据说还曾在此筑「吟翠山楼」隐居,并写下《方山》诗篇。行走在荒草丛生的古道上,仿佛能听见历史的跫音。然而,这些深厚的人文资源,在当下的旅游呈现中却显得异常沉默。没有系统的导览,没有生动的讲解,若非提前做足功课,那些石刻不过是山石上模糊的疤痕,那些典故也只是随风飘散的传说。它们被「野」在了山里,成了只有少数文化旅人才能破译的密码。
下山时,夕阳将五虎山的剪影拉得很长,为每一只「猛虎」都镀上了金边。回望来路,心中五味杂陈。我由衷感激它的「野」——这份野性保留了地质的奇观、生态的完整和登山的纯粹乐趣,让它没有沦为又一个同质化的「网红」打卡地。
然而,它的「野」也像一把双刃剑,划伤了游客对基本舒适与深度文化体验的合理期待。五虎山,乃至整个闽侯的山水,都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它们需要的,或许不是大张旗鼓、改天换地的「开发」,而是一种更精细、更谦卑的「梳理」与「呈现」。
如何像守护眼睛一样守护乌龙江畔的那片湿地风光,如何在修缮古寺时更好地传递历史神韵,如何让朱熹的题刻不只是石头上的字,更是可感可触的文化叙事,这些都是比修建硬件更复杂的命题。
离开时,我带走了一片丹霞碎石和满脑子的江风山云。五虎山就像福州一枚「野」性的勋章,别在城市的衣襟上,有些粗粝,甚至带着尘土,却闪耀着最为本真、蓬勃的生命力。
它的未来,不在于变得像谁,而在于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一个既能容纳探险者的汗水与呐喊,也能安放寻常游客一份洁净、安心与文化感动的,独一无二的方山。这条路,道阻且长,但山在那里,希望就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