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文学与艺术 母亲的菜园

母亲的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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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停停

黄昏的光是橘皮色的,软软地敷在篱笆上。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竹扉,便跌进了母亲的园子。最先迎我的,是那几架丝瓜花,黄得那样不管不顾,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热,都攒成了这么一小朵一小朵的、烫手的金。花香是看不见的,却又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往下坠,混着泥土被晒了一天后舒展开的、暖烘烘的腥气,直往人肺叶里钻。

园子是不讲章法的,却自有一番热闹的秩序。左边是规矩的几畦韭菜,绿得发黑,齐齐的,像母亲用木梳篦过一般。右边便泼辣了,番茄的藤蔓失了控,红绿参差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压得竹架子微微地弯下腰,仿佛在偷偷地喘气。南瓜的阔叶铺了一地,叶底下,冷不丁就滚出一个憨实的瓜,身上还沾着夜里的露和昨日的土。

母亲是不大说话的,她只在园子里,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她的手,那双关节有些粗大的、沾着洗不去泥土颜色的手,在菜畦间游走,像一种无声的抚慰。拔去一棵羸弱的草,扶正一株歪斜的苗,指尖在泥土里轻轻一按,一个窝,一粒籽,一场生命便安了家。我看着她的背影,融在那一片深深浅浅的绿里,竟分不清,是这园子长在了她的岁月里,还是她的岁月,本就该是这样一片蓬蓬的、生生的绿。

这园子,是我们家烟火气的源头。饭桌上那盘清炒的苋菜,紫红的汁液染透了雪白的瓷盘,是园子的馈赠;瓦罐里咕嘟着的番茄豆腐汤,那酸津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暖意,也是园子的馈赠。夏天的傍晚,我们就在瓜架下摆开小桌,粥是凉的,就着母亲刚摘下的、顶花带刺的黄瓜。一口咬下去,清冽的汁水“咔嚓”一声在齿间迸开,满嘴都是干净的、属于泥土的甜。那时的晚风是带着瓜叶清气的,吹走白日的燥,也似乎吹淡了日子里的那些皱皱巴巴的愁。

后来,我离了家,离了这园子。我见过了许多修剪得体的园林,那些花草,美则美矣,却像标好了价码的礼物,恭敬而疏远。我这才念起母亲园子的好。它的美,是慷慨的,也是泼辣的;是看得见的红绿,更是看不见的、那双手日复一日的温度。

我这次回来,母亲显得很高兴,她挎着竹篮,非要我跟她再去摘些新鲜的。她指着墙角一丛薄荷,说:“这个清凉,你带走,泡水喝。”她又抚着一株结得正好的茄子,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蒜泥茄子。”她的步子慢了,腰也有些弯,可她指点着满园葱茏时眼里的那簇光,还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松软的土上,像两株静静的、会走动的植物。

晚饭后,我独自踱回园边。夜色像一砚渐渐化开的淡墨,把那些鲜明的绿都温柔地收拢了。一切轮廓都模糊下去,只有香气,愈发地醇浓起来,是瓜果熟透的甜香,是叶子蒸腾的青气,是这片被母亲双手焐热了的、活着的土地,在均匀地呼吸。恍惚间,我忽然觉得:这哪里只是一方菜园呢?

这分明是母亲用一生的时光,写给土地,也写给我们的一封长信。信里没有字句,只有一蔬一饭里,那最平淡也最深沉的人间消息。而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身上都带着这园子泥土的印记;无论走得多远,魂梦里,总有一片篱笆,几架黄花,和一片永远也望不穿的、湿润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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